皇帝开口相邀,岂能拒绝?
他只得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了过去。
来到桌前,他先向李世民躬身一揖,执的是晚辈礼。
“小侄见过世伯。”
又转向长孙无忌。
“见过长孙世伯。”
至于李君羡,他不认识,便只微微点头致意。
李世民微笑抬手:“不必多礼。坐吧。”
“谢世伯。”李逸尘这才在空出的那张凳子上坐下,姿态端正,并不拘谨,也无惶恐。
长孙无忌打量着李逸尘,心中暗赞。
此子年纪轻轻,骤然在此种情形下面圣,竟能如此镇定自若,应对得体,果然非比寻常。
他脸上也露出和煦笑容:“贤侄不必客气。今日倒是巧了。”
李君羡也微微点头还礼,心中却有些复杂。
他奉命监视李逸尘,对其评价原本不高,认为不过是个忽然走了运的普通东宫属官。
可那篇《辨忠》一出,震动朝野,让他之前“平凡”的论断显得可笑。
如今亲眼见到本人在此等意外情境下的从容气度,更觉此人深不可测。
自己当初的调查,恐怕流于表面了。
伙计见又来一人,连忙添了副碗筷杯盏。
李世民状似随意地问道:“贤侄怎的独自来此?今日未曾当值?”
李逸尘答道:“回世伯,今日休沐。在家中闲坐无趣,便想来东市采买些杂物,顺道走走。”
“走得乏了,腹中饥饿,便寻到这醉仙楼,想用些饭食再归家。不想巧遇世伯与长孙世伯。”
“原来如此。”李世民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仿佛拉家常。
“听闻昨日,我那二子府上的杜先生,去了贤侄府上?”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李世民,又看向李逸尘。
李君羡也目光一凝。
李逸尘面色不变,坦然道:“确有此事。杜先生昨夜到访,与小侄闲聊了片刻。”
“哦?都聊了些什么?”李世民拿起酒杯,浅啜一口,目光却落在李逸尘脸上。
“杜先生雅意,提及魏王殿下近来奉旨筹办朝廷官报及‘教化债券’之事,言道需才若渴。”
“知小侄曾参与东宫旬报编撰,故来相询,问小侄是否有意……撰写些相关文章。”
长孙无忌与李君羡瞬间了然。
什么请教文章,分明是魏王想将这位太子身边的新晋才俊拉拢过去,为己所用。
两人不由得都看向李世民,想知道陛下如何反应。
李世民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未追问李逸尘是否答应。
这种事,根本无需追问。
他放下酒杯,看向长孙无忌,忽然道。
“辅机,前几日与贤侄叙话,他曾说了一句,让我深有感触。”
他略作停顿,缓缓吟道。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此言,可谓深得鉴史治国之三昧啊。”
长孙无忌闻言,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李逸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与叹服。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这寥寥数语,精炼如金石,直指治国理政、修身明史的核心!
其概括之精准,意境之高远,堪称千古箴言!
竟出自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口中?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
“贤侄大才!此语真乃至理名言,足以垂训后世!老夫……佩服之至!”
他这话发自内心。
到了他这个位置,学识阅历已极深厚,更能体会这三句话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李君羡亦是心中震动,看向李逸尘的目光更加复杂。
此子之才,恐怕远不止一篇《辨忠》。
李逸尘连忙欠身。
“长孙世伯谬赞了。此不过小侄读史时些许粗浅心得,偶有所感,信口之言,当不起如此赞誉。”
李世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目光却变得深邃起来。
这几天因为科举的事情李世民有点烦恼。
他看着李逸尘,忽然问道:“贤侄既有如此见识,我倒有一事,近来颇感困惑,想听听你的看法。”
“世伯请讲,小侄必知无不言。”李逸尘恭声道。
“眼下春闱将至,天下士子齐聚长安,准备应试。”
李世民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科举取士,本为朝廷选拔英才,打破门第之限,使野无遗贤。此乃国之根本大政。”
长孙无忌与李君羡都凝神静听,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提起科举,又要在这种场合询问李逸尘。
“然则,”李世民话锋一转,眉头微蹙。
“施行这些年,弊端亦渐显。其中两点,尤为棘手。”
他看向李逸尘,目光如炬。
“其一,名为考试取士,实则‘公荐’、‘行卷’之风盛行。士子未入考场,已需奔走于权贵公卿之门,投献诗文,求取荐书。”
“若无有力者‘公荐’,若无精美‘行卷’得贵人赏识,纵有满腹才学,恐亦难入考官之眼。”
“如此一来,考试未行,胜负已定大半。这与设立科举,唯才是举的初衷,岂非背道而驰?”
李逸尘静静听着,心中明了。
李世民所说,正是唐初科举制度的关键缺陷。
“公荐”即朝中高官或名士向主考官推荐考生。
“行卷”是考生将自己平日诗文编纂成卷,投献给权贵名流以求赏识。
这两种风气在贞观年间已相当普遍,严重影响了考试的公平性。
“其二,”李世民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不满。
“即便士子寒窗苦读,过关斩将,最终金榜题名,考中进士……那又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中进士,不过得一个‘出身’,一纸文书罢了。并不意味着就能立刻授官,为朝廷效力。”
长孙无忌听到这里,已然明白皇帝所指,面色也凝重起来。
李世民看向李逸尘。
“中进士者,尚需再过一关——吏部‘关试’。”
“此试考核‘身、言、书、判’四项。四项皆通,方可授官。”
“听起来似乎周全。”李世民嘴角掠过一丝讥诮。
“然则,这‘身言书判’之标准,何其模糊?体貌如何算丰伟?言辞怎样为辩正?楷法何以称遒美?文理如何是优长?”
“全凭考官主观定夺。而吏部铨选之时,考生家世门第、朝中是否有人脉、有无得力荐书……往往比其本身才学更能左右结果。”
“于是,便有不少寒门子弟,千辛万苦考中进士,却在吏部‘关试’这一关前折戟沉沙,蹉跎岁月,始终不得授官。”
“而一些世家子弟,纵使才学平平,却因门第显赫,人脉通达,往往能顺利通过,谋得美缺。”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
“贤侄,你说说看,这般的科举,与之前九品中正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之弊,又有多少本质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