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先生。劳你费心,替本官——和本官的家门——筹谋得如此周全。”
“本官在此谢过了!”。
杜楚客脸上的笑容没变,眼底那点运筹帷幄的从容却凝了凝。
年轻人骤然得势,爱摆官威,他见多了。
他顺势放下茶盏,拱手,笑容里掺进恰到好处的歉意。
“是杜某疏忽,李舍人见谅。”
姿态放得更低,心里那点“果然如此”的轻慢却实了些。
能用官职称谓找补面子的人,内里或许没那么难对付。
李逸尘似乎没看他刻意调整的姿态,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杜先生是魏王殿下的左膀右臂,京兆杜氏子弟,见识广,路子也多。”
他语气平平,像在陈述。
“想来平时替殿下招揽人物,料理关节,都是这般……面面俱到。”
杜楚客微笑。
“殿下求贤若渴,杜某分内之事。”
“嗯。”李逸尘点点头,忽然问。
“杜先生来之前,想必对逸尘的履历、家世,打听得一清二楚。连家父在御史台的境况,族中与主家疏远的情形,都了然于胸了吧?”
杜楚客坦然:“既为殿下延揽贤才,自当知其根底。并无冒犯之意,李舍人明鉴。”
“应该的。”李逸尘表示理解,甚至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那杜先生想必也知道,本官这一支,虽顶着陇西李氏的名头,实则早已没落,在真正的世家圈子里,提起来,大概也只得一句‘哦,丹杨房那一支啊’,便没了下文。”
杜楚客没想到他自揭其短如此干脆,心中微动,觉得或许有戏,语气更恳切两分。
“李舍人不必妄自菲薄。英雄不问出身,何况李舍人惊才绝艳,一篇《辨忠》足可……”
“杜先生,”李逸尘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
“你说‘英雄不问出处’,可你进门到现在,字字句句,问的全是‘出处’。”
杜楚客笑容一滞。
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眸中投下一点锐利的光。
“你告诉本官,跟着魏王,前程更好。”
“你暗示本官,家父在御史台不易,家族需要助力。”
“你甚至可能觉得,”李逸尘的语速平稳。
“你亲自来这一趟,给出这样‘优厚’的条件,对本官这种出身的人来说,已是极大的‘抬举’和‘机遇’。”
“本官若识趣,就该感激涕零,立刻抓住这根向上爬的绳子,对吗?”
杜楚客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下颌微收,那股属于京兆杜氏子弟的矜持不经意流露出来。
“李舍人,”他声音淡了些。
“杜某一片诚意,皆为李舍人前程计。李舍人若以为杜某是趁人之危,或是施舍怜悯,未免……误会太深。”
他特意顿了顿,才继续。
“杜某虽不才,亦是读圣贤书,知礼义廉耻。此番前来,是看重李舍人才学,愿为殿下引荐栋梁。”
“至于家世出身,李舍人耿耿于怀,倒是出乎杜某意料。”
他把“耿耿于怀”四个字,说得清晰而缓慢。
李逸尘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立刻反驳。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到杜楚客脸上,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意味。
“杜先生,你刚才说话时,有个小动作。”
李逸尘忽然说。
杜楚客一怔。
“你说到‘读圣贤书,知礼义廉耻’时,右手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左手的袖口。”
李逸尘的目光扫过他的衣袖,又回到他脸上。
“很轻微。但人在强调自己‘拥有’某种东西,尤其是……可能自己都觉得有点虚的东西时,常会有这种无意识的小动作。”
“像是要确认那东西还在身上,或者,让它看起来更整齐一些。”
杜楚客的左手瞬间僵住,一股热血猛地冲上脸颊。
“你提到‘家世出身,李舍人耿耿于怀’时,下巴抬起了大概这么一点。”
他用手指比了个几乎看不见的高度。
“眼神也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鄙夷,而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攻击的点,可以把‘不识抬举’、‘心胸狭窄’的标签,稳稳地贴到本官身上,这样,你此行不顺的责任,就不再是你给出的价码不够,或者你看错了人,而是因为本官‘出身不好所以敏感多疑’。”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杜楚客张着嘴,想说什么。
“你看,杜先生,”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嘲弄。
“你,和很多像你一样的人,其实活得很累。一边说着‘英雄不问出处’,一边用‘出处’这把尺子,时时刻刻丈量着每一个人,包括你们自己。”
“你们需要这套东西。需要‘京兆杜氏’这个名头,来区别于普通官吏。”
“需要强调自己‘知礼义廉耻’,来区别于那些不择手段的钻营之徒。”
“甚至在招揽本官的时候,也需要不断暗示本官的‘出处’有问题,这样才能让你给出的条件,显得更像雪中送炭。”
“你们用这套复杂的、心照不宣的标尺,构建了一个游戏场。”
“在这里面,每个人都得先找到自己的位置,贴上标签,然后才能按标签规定的规则来玩。”
“玩得好,可以被上一层的标签‘提携’。”
“玩得不好,就被更低的标签‘踩下去’。你们沉迷于这个游戏,精于计算每一个标签的价值,并且深信不疑——”
“离开这个游戏场,人就无法被定义,无法被衡量,无法……‘交易’。”
李逸尘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无聊。
“所以你来了,带着魏王的标签和你杜氏的标签,想把本官这个‘陇西李氏旁落支脉’的标签,买过去,贴到魏王的阵营里。”
“你觉得这桩买卖很合理,条件很优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杜楚客额角渗出的细汗,缓缓说出最后一句。
“可是杜先生,本官从来就没想玩你们这个游戏。”
“本官觉得,按标签买卖人,挺没意思的。”
“本官觉得,一个人值多少钱,该站在哪里,不该由他祖上是谁。”
“本官觉得,老盯着别人身上那张旧标签,琢磨是撕掉还是换上自己手里的新标签,这种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