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康坊的李宅,在暮色中显得比往日更安静些。
李逸尘是傍晚时分到的。
他知道最近家里不清净。
来探问的、攀交情的、递名帖的、甚至说媒拉纤的,恐怕络绎不绝。
他不回来,那些人找不到正主,还不至于太过纠缠他的父母。
他一回来,消息若传开,这门庭怕又要被踏破。
所以他特意挑了傍晚,穿着寻常,悄悄回来。
先去正屋给母亲王氏问了安。
王氏见他突然回来,又惊又喜,拉着手上下打量,眼圈就有些红,嘴里念叨着“瘦了”、“宫里辛苦”之类的话。
李逸尘温言安抚了几句,说一切都好,太子殿下宽厚,东宫事务也算顺遂。
王氏将信将疑,但见儿子气色尚可,衣着整洁,总算稍稍放下心,又忙不迭要去张罗饭食。
李逸尘拦住她,说自己用过些点心,不饿,然后说想去书房看看阿耶。
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不甚明亮。
李诠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在看,眼神望着窗外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是儿子,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涌起了更多担忧。
“回来了。”
李诠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胡床。
“坐。”
李逸尘躬身行礼,然后依言坐下。
父子之间一时无话。
良久,李诠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折叠整齐、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纸张,正是那份《大唐旬报》。
他轻轻抚平上面的折痕,手指停留在“李逸尘”三个字上,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儿子。
“这文章,”李诠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你写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更多的是探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作为父亲,他当然希望儿子出息,希望那轰动长安、连他那些御史台同僚都私下赞叹不已的文章,真是出自自己儿子之手。
可作为在官场底层小心翼翼挣扎了半生的小吏,他又本能地感到不安——
这样的才名,来得太快,也太耀眼,未必是福。
李逸尘迎着父亲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阿耶,是孩儿写的。”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自谦,也没有得意,就是一句简单的承认。
李诠盯着儿子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里有他熟悉的沉静,也有他感到陌生的某种笃定和深邃。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将报纸轻轻放回案上。
“好,好。”他连着说了两个好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释然和欣慰。
至于这变化背后的原因,他不敢深究,也不愿深究。
只要文章是儿子写的,只要儿子如今看起来稳稳当当,这就够了。
“阿耶,”李逸尘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语气认真起来。
“当下朝局,看似平静,实则多有波澜。御史台是清要之地,也是风口浪尖。”
“阿耶身在台院,务必……务必小心谨慎。”
“言事弹劾,当以实据为先,莫要卷入不必要的纷争,尤其是……储位相关的话题,能避则避。”
李诠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有些欣慰的笑意。
多少年了,都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反复叮嘱在东宫为伴读的儿子要“谨言慎行”、“莫惹是非”。
如今,儿子官阶已比他高,见识气度也大不相同,反过来叮嘱他要“小心谨慎”了。
“为父省得。”李诠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在御史台这些年,旁的没学会,‘小心’二字,总是刻在心里的。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
他顿了顿,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为一叹。
“在东宫,侍奉储君,更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你……自己把握分寸。”
“孩儿明白。”李逸尘应道。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王氏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走了进来。
她看了看父子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将茶壶放在小几上,又拿出两个干净的陶盏。
“娘亲。”李逸尘起身。
“坐着,坐着。”
王氏让他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目光慈爱地看着儿子。
“在外头还好?吃住可还习惯?东宫那些人……没有为难你吧?”
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
李逸尘接过母亲递来的茶盏,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透过陶壁传来。
“娘亲放心,一切都好。太子殿下待人宽和,东宫同僚也多是做事之人。儿子能应付。”
“能应付就好,能应付就好。”
王氏念叨着,但眼中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
“你是不知道,这些天,家里就没清净过。”
“今天这个递帖子,明天那个来说话,还有些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的,就在门外张望。”
“我和你阿耶,都是能推就推,能避就避。我是真怕你在东宫……哎。”
“让娘亲担心了。”
李逸尘语气带着歉意。
“是孩儿考虑不周。”
“这怎么能怪你?”王氏立刻道。
“我儿有出息,写了那么好的文章,娘心里是高兴的。就是……就是怕这名声太响,惹来是非。”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不过啊,也有好事。这几天,来说媒的人,可真是踏破门槛了!都是些体面人家,有官宦之女,也有书香门第的姑娘,还有几家,门第可真不低呢!”
她看着儿子,眼里闪着光。
“尘儿,你跟娘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模样、性情、家世,可有什么想法?”
“娘也好心里有个数,给你好好挑一挑。你这年纪,早就该定下来了!”
李逸尘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催婚,这在他预料之中。
在这个时代,他这个年纪尚未娶亲,确实算是晚了。
之前家里不提,一来是原身性格怯懦,在东宫也无甚起色,二来恐怕也是存了心思,想等一个能带来实质政治助力的联姻对象。
如今情况突变,他看似成了太子身边的红人,甚至面见过皇帝,在很多人眼里,已是前途无量。
“娘亲,”李逸尘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此事……暂且不急。孩儿如今在东宫,事务繁杂,根基未稳,实在……没有心思想这些。”
“怎么能不急呢!”
王氏嗔怪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成了家,心就定了,也能有人照顾你。总是一个人在东宫,娘怎么放心?”
李诠在一旁轻咳一声,开了口。
“尘儿说得也有道理。眼下局势未明,他的婚事,恐怕……也不是我们自己能完全做主的。”
他看了儿子一眼,意有所指。
“陇西李氏主家那边,怕也是有些想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