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佛堂门口,陈阳小心走进佛堂,在离亲王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双膝触地,以最标准的土下座姿态深深俯首。
“来了。”亲王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特有的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招呼一个久候的侍从。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不动明王怒目圆睁的雕像上。
“是,殿下。”陈阳保持着跪伏的姿态,声音从下方传来,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很聪明,这里的事,沸反盈天。”亲王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阳低垂的头顶。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棋局般的冷静,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
“大村不知道怎么管教下属,但是,他还是知道怎么选择盟友!”
陈阳俯首道:“殿下,恕我资质愚钝,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宫城被你将计就计,弄的丢了性命,我本来以为你会就此罢手,这件事到此为止!”
“可我想不到,你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满铁的黑料尽数爆出来!”
“宫城,只不过是铁环龙计划里的一环,他怎么可能还握有物资保障计划的资料,如果我没猜错,那些资料应该是大村让松本重治从北方带来的!”
“整个沪市,也只有南田那种白痴,才会对真相感兴趣!”
“殿下,您…”陈阳还没说话,闲院宫载仁亲王挥手打断,自顾自道:“现在热闹了,海军平田参谋长,拍桌子骂娘,把电话线都吼断了。”
“陆军后勤部佐藤少将的询问公函措辞之严厉,前所未有。”
“松冈洋右,更是直接打到了我的私线,声音都在抖,说大村让满铁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三方都想要一个交代,要一个能立刻平息这场风暴堵住悠悠众口的‘罪魁祸首’。”
陈阳吸了口气:“卑职未能及时遏制事态,惊动殿下,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亲王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陈桑,这里的事情好像从头到尾都跟你没关系,况且,现在也不是追究什么人的责任的时候。”
“现在重中之重是要解决问题,海陆之间,积怨已久的矛盾问题,,满铁更是帝国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次泄密事件,无论真假,无论是谁要搅动风云,都已经不重要,因为,它已经成了点燃这三方火药桶的引信,再烧下去,就不是死一个宫城明太郎那么简单了。”
“整个沪市,甚至帝国在支那的部署,都可能被炸上天。”
“所以,必须有人站出来,扛下这一切,认下窃取并泄露满铁核心机密,破坏海陆团结,危害帝国安全的重罪。”
“只有这个人的认罪状,才能让海军、陆军、满铁三方暂时偃旗息鼓,才能让他们有台阶可下,把目光从彼此身上移开,从满铁内部移开,才能让这场风暴……”
“体面地收场。”
闲院宫亲王的话,像冰冷的刀锋,干脆利落的剖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伪装,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交易本质。”
“我们需要一个祭品,一个足够分量、能平息三方怒火的祭品。”
“陈副部长,你们想尽办法把南田洋子拉进来,不就是为了这个?”
“这个擅自闯入宫城明太郎办公室的菜鸟,不就是最现成,最合适的选择。
“南田洋子,”陈阳轻轻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亲王轻笑一声,“没错,她的身份,她的行为,她的位置,都完美契合。”
“她原本是特高课的人,也是土肥圆得学生,由她认罪,对梅机关本身的冲击可以降到最低。更重要的是,”
“她已经被你控制住了,不是吗?”
陈阳心下一凛,知道亲王指的是什么,沉声道:“殿下放心,现场清理彻底,所有经手人员都可靠,无任何‘清单’留存。逮捕流程合法完备。”
“而且,我们有足够的现场证据跟人证,确保不会节外生枝…”
“很好。”亲王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身体,恢复了那种俯瞰一切的姿态。“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她心甘情愿地走进这个位置,并且…识趣的闭上嘴。”
佛堂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
良久,亲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气息:“死刑,对帝国,对海军陆军,对满铁,这就是一个基本要求。”
“但……”他话锋一转,“我可以念在南田曾为帝国效力,也曾立下过些微功劳,她的家人…毕竟也还需要颜面过活。我会出面。”
陈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亲王,等待着他最后的指示。
“由我亲自向陛下陈情。”亲王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悲悯,“力陈其虽犯下弥天大罪,但究其过往忠诚,罪不至死。恳请陛下及军法会议酌情减刑…减为……禁锢,且开除军籍,”
“等事情冷却,我会将他她带出来,确保其终身再无开口说话的机会,也保住其家族最后的体面。”
这就是亲王开出的价码。用南田洋子的一条贱命和她家族的“体面”,来换取海陆满铁三方的暂时息怒,换取整个帝国肌体上这个巨大脓包的“治愈”,换取他背后那张若隐若现的网的安全。
“这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她能为帝国做的最后一点贡献。”
“陈桑,我需要她的认罪状,一份详实且无可辩驳的认罪状。”
“要快,要在三方彻底撕破脸之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阳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闲院宫亲王仿佛看穿了陈阳的想法:“陈桑,这件事由你而起,也该由你结束,我还是那句话,往事已矣,既往不咎…”
“事情办妥,我会帮你去掉官职里的那个副字…”
陈阳微微躬身,恭敬道:“卑职明白。定会全力以赴,不负殿下所托。”
闲院宫载仁亲王缓缓点头,神情微微一凝:“陈桑,你错了,不是要你全力以赴,而是必须,一定要,做到!”
“你要是搞不定南田,我就搞你,到时候我会亲自向陛下,说明,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所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的新闻头条,我要看到我想要的一切,你清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