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机关地下深处,审讯室特有的阴冷气味像一层黏腻的膜,糊在南田洋子的口鼻上。
她已经被移送到这里,不再是那间临时囚室。
她身上的监察部少佐军服依旧笔挺,却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钉在耻辱柱上。
手腕和脚踝被冰冷的金属镣铐锁在铁椅上,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带来冰冷的摩擦和刺耳的声响。
后颈的剧痛如同被烧红的铁钎反复穿刺,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片麻木的钝痛向全身扩散。
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晃动和令人作呕的灰白。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撑起上半身,靠在同样冰冷的墙壁上。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团笼罩思维的浓雾。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砸碎的镜子,混乱地扎入脑海,比良秀一那张如同岩石般毫无表情的脸,丰田健次郎仿佛看死人一般的目光,晴气庆胤冰冷的语气,梅机关特务粗暴的拖拽,还有审讯室内那凶狠的审讯方式……
“我不是叛徒,我没有泄密,我什么都没做…”
她喃喃的重复了一句,猛地一个激灵,不顾头痛欲裂,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那传来的阵痛告诉他们,不是错觉,她真的被关在了梅机关审讯室内!
“咣当,”一声巨响,审讯室那沉重的铁门突然被从外面粗暴地拉开,刺耳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南田耳膜嗡嗡作响。
一道强烈的光柱直射进来,毫不留情地打在她苍白憔悴,伤痕累累的脸上,迫使她再次闭上了眼睛,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溢出眼角。
“南田洋子!”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光柱后响起,带着审讯者特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权威,“出来!”
没有多余的话,两名穿着梅机关黑色制服的彪形大汉已经跨步进来,不由分说地架起她的胳膊,像拖拽一件货物一般,粗暴地将她拖出了囚室。
双脚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几乎无法着地。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是斑驳的灰绿色,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四周。
她被拖拽着经过几道同样厚重的铁门,最终,被两人强行拖拽进一间房间内狭小的审讯室!
此时,这里早就坐了几名穿着军装的汉子!
海军,陆军,满铁,梅机关以及监察部的参事官。
南田洋子识趣的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木然的看着一众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成员,那表情,完全可以用四个字形容,麻木不仁!
松本重治一掌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南田课长,你麻烦你合作一点,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泄露了机密!”
南田微微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又垂下头。
“松本阁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南田洋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还在装傻!你还在用这种可笑的借口来搪塞!”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自作主张,已经把满铁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晴气庆胤抬手道:“松本君,稍安勿躁,你发火也不能解决问题!”
“南田少佐。”他转头看向南田,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亲王殿下刚刚有了旨意。”
南田洋子猛地抬起头,干涸起皮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灰败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点挣扎着闪动了一下。
晴气庆胤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微光,心中了然,却没有任何表示。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这里不是审讯室,而是他的办公室。
“海军部的平田参谋长,要求将你以叛国罪,间谍罪论处,立即执行枪决。”
“陆军后勤部的佐藤少将,要求将你移交陆军军法处,以危害帝国军事安全罪,盗窃军需机密罪严惩,同样要求死刑,还有外务省的松冈洋右……”
晴气庆胤目光在南田脸上停留了一瞬,“要求将你作为破坏帝国经济命脉、危害国策会社的罪魁祸首,处以绞刑,并公开行刑,以儆效尤。”
南田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枪决,绞刑,公开处决……
这些冰冷的字眼,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的脸庞微微抽动,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晴气庆胤静静地看着她的反应,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三方态度一致,要求只有一个:死刑。”
“并且,越快执行越好,以平息物议,以儆效尤。”
南田洋子闭上了眼睛,两行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过她布满灰尘和憔悴痕迹的脸颊,砸落在冰冷的手铐上。
她根本想不到,这么多年她一心为国效力,不惜赌上自己的前途,到最后,反倒是她成了三方怒火唯一的祭品,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了。
“但是,”晴气庆胤的声音忽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转折,南田洋子倏地睁开泪眼,死死盯住晴气!
晴气庆胤坦然的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深邃难测:“殿下念及你过往的些许微劳,也考虑到你的家族毕竟世代为帝国效力,不忍见其因你一人之过而彻底蒙羞,断绝前程。”
“殿下……愿意亲自出面,为你向陛下陈情。”
“陈情?他帮我陈情?呵呵”南田洋子的笑声充满了无奈,以及嘲讽。
明明是她奉命调查沪市贪污腐败案件,突然却把她当成背锅侠!
现在还要别人帮她陈情,她才有机会活下去!
把原告打成被告,把猎手变成猎物。
怎么?我还要感谢殿下吗?
“南田课长,请注意你的情绪!殿下愿意在御前力陈你过往的忠诚,这已经是对你天大的恩赐了!”
“恩赐,好一个恩赐,我想知道你们准备给我安一个什么罪名?”南田的眼神带着苦涩的感觉!
晴气漫不经心的说道:“殿下会恳请陛下及军法会议,酌情……减刑。”
“最好的结局,就是离开部队…”
南田洋子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牙齿咯咯作响。
离开部队,这种惩罚远比杀了她更难受!
南田从小被土肥圆培养成暗夜里的影子,成为行走在敌我之间的死亡行者,从金陵,东北,山城一路到沪市,她是个专业特工,为帝国立下汗马功劳!
更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被帝国承认由天皇陛下御笔亲批的荣誉少佐!
她是大日本帝国女性的骄傲,更是家族的荣耀!
让她离开军队,那就等于否定咯她过往的一切功绩!
她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晴气庆胤静静地观察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轻轻按在办公桌上:“南田少佐,你比谁都清楚,这潭水有多深,有多浑,你心里应该有一面明镜。”
“亲王殿下的慈悲,是唯一的生门。但这份慈悲,不是没有代价的。”
“殿下需要一份认罪状,一份由你亲笔签署并承认所有指控—,包括严重越权,非法入侵,窃取国家最高机密,泄露满铁核心商业与军事双重绝密文件,危害国家安全的认罪状。”
“只有这份认罪状,才能让海军,陆军,满铁三方满意,才能让他们相信找到了真正的‘泄密者’,才能让他们停止互相攻讦,停止对满铁内部的深挖,才能让这场风暴……”
“平息下去。”晴气庆胤的目光紧紧锁住南田洋子,“你签了这份认罪状,扛下所有的罪名,亲王殿下承诺的减刑,才会生效。”
“你的命能保住,你的家族,你的老师,以及所有跟你有关的人…也能体面地活下去。”
“当然,你如果不愿意合作,那我们只能换一种更为直接的办法!”
“但是,你还能不能活下去,我们就不敢保证了!”
“总而言之,这件事必须到此为止,明白吗?”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加冰冷!
南田洋子呆呆地看着晴气庆胤,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庞!
此时,她已然明白,自己从踏入宫城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别人棋盘上一枚注定要被牺牲掉的棋子。
安藤真一所说的绝密资料,呵,笑话,根本就是钓她上钩的毒饵,是引爆三方矛盾的引信。
而她这个愚蠢地咬钩的“窃密者”,就是被选定用来平息怒火的完美祭品。
亲王殿下的“慈悲”,不过是一场肮脏的交易。
她用自己的荣誉,自己的一生,去换取海陆满铁三方暂时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