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刘汝明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地下令:“发信号给汤司令!时机已至,关门!打狗!”
三颗红色的信号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猛地从无名高地后方腾空而起!
如同三颗燃烧的流星,划破豫南黄昏灰暗的天空!
信号弹升起的瞬间,仿佛点燃了沉寂的火山!
轰!轰!轰!轰隆!
确山城东北、西北两个方向,距离城西三里店日军旅团主力集结地域不足五公里的地方,大地猛然剧烈震颤!
比之前日军任何一次炮击都要猛烈十倍百倍的炮火,如同九天倾泻的雷霆,骤然覆盖了日军第29旅团主力的集结地!
密集的炮弹带着毁灭一切的尖啸,狠狠砸在日军的行军纵队,炮兵阵地,辎重车队和临时指挥所上!
火光冲天!浓烟蔽日!爆炸的冲击波将车辆甚至人体残骸高高抛起!
日军士兵在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中,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哀嚎!
整个旅团主力,瞬间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
“杀啊!”
“冲啊!消灭小鬼子!”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从炮火覆盖区的两侧山岭沟壑及树林中猛然爆发!
无数头戴钢盔身穿灰蓝色军装的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端着明晃晃的刺刀,从隐蔽处跃出,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被炸懵了的日军猛扑过来!
冲锋的浪潮中,一面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在硝烟中猎猎招展!
旗帜上,赫然是汤恩伯第31集团军的番号!
汤恩伯的中央军精锐!如同神兵天降!他们根本没有被牵制在桐柏山以东!
他们早已在确山外围,在日军依据“展密”情报判定为绝对安全的后方,悄然布下了天罗地网!
只等刘汝明在城内缠住日军主力,放其先锋入瓮,然后,发出这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八格牙路!汤恩伯!是汤恩伯的主力!”上村利道少将看着远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士兵!
他仿佛明白了,是啊,一切都明白了!那份该死的“展密”情报!
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它诱使他的师团分兵冒进,将最精锐的联队送入确山巷战的绞肉机,又将他的旅团主力,暴露在汤恩伯绝对优势兵力的铁拳之下!
“完了……全完了……”上村少将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手中的望远镜“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冻土上…
最终,确山城一战,日军第3师团山胁正隆部以:伤亡一万余人的代价,退回豫南,经此一役,山胁正隆部战损比达到惊人的百分之四十三,这是第三师团成立至今都从未有过的惨败,对手还是个国军六十岁的老将加一群所谓的新兵蛋子……
要不是那份错误的情报…
紧接着,一份包含血泪的投诉信件从豫南快速送达本土!
…………
民国二十九年,一月中旬,寒潮裹挟着战败的阴风,终于扑到了沪市。
一份来自前线由无数冤魂和凝固的鲜血浇筑而成的恐怖报告,比任何严冬的霜雪都更刺骨冰冷,无情地砸在坐落在闸北区的日本特高课沪市本部大楼之上。
沪市特高课本部指挥官,藤田刚,特高课沪市最高负责人,此刻正独自坐在他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巨大的办公桌上空空荡荡,唯有那份来自东京本土参谋本部高级参事官帝国教育总监寺内寿一亲自签发的绝密电文摊开着,上面的每一个汉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此乃帝国圣战遭逢事变以来未有之惨重挫折!自昭和十四年十二月始,至一月中,绥远归绥,包头,晋南,华中随枣,豫南确山等各处战场,皇军因情报严重失真,指挥失当,致各部损失惨重,伤亡及失踪官兵合计已逾五万之众!”
“参谋本部综合研判,此重大失利,主因在于特高课情报体系出现致命偏差……”
“尤其,沪市本部提供之核心密码‘展密’,已被证实大量关键性虚假情报,直接导致华北及华中方面军各级指挥层产生致命误判!损失之巨大,至少超出七万帝国官兵之魂!其责任无可推卸!”
五万!七万!这几个血淋淋的数字像开山巨锤,狠狠砸在藤田刚的神经上。
他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那张从来都是毫无表情的脸上,此刻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双目布满骇人的血丝!
“核心密码本‘展密’”、“特高课沪市本部”、“情报致命偏差”、“责任无可推卸”等等…
这些字眼里面,一股浓重得令人窒息的味道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那是耻辱,失败和死亡的味道,沪市特高课费劲心机,花费十万美金买来的绝密情报,居然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不可否认,是他,是藤田刚,一手将数以万计的帝国健儿送进了绞肉机!
更令人崩溃的电文还在后面:“经帝国大本营陆军省及参谋本部联合审议决定:特高课沪市本部最高指挥官藤田刚大佐,对此次惨重损失负有不可推卸之直接指挥责任与情报失察之重责!着立即解除其所有职务!即日返回东京,向参谋总长,陆军大臣当面述职,接受军法审判!”
“‘解职’……‘返回东京述职’……‘军法审判’……”藤田刚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这几个冰冷的词汇像是一根根冰锥,刺穿了他最后的支撑。
在军国主义这台巨大而疯狂的战争机器里,“军法审判”这几个字对一位刚经历如此惨败的高级情报官意味着什么!
他太清楚了,那不仅是个人的毁灭,更是整个家族乃至过往所有功勋的彻底抹杀!
他藤田刚的名字,将被钉在帝国陆军的耻辱柱上,成为失败的代名词!
办公室的门无声地被推开,两名参谋本部派驻的特派军官如同幽灵般走了进来。
他们身着笔挺的军服,神情肃穆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臂章上显眼的参谋本部徽记昭示着他们无可置疑的权威。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藤田大佐,奉参谋本部及陆军省特急电令。这是您的回程调令。”
他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那张空无一物的巨大办公桌上,就放在那份毁灭性的战报旁边。
藤田刚的目光缓缓从血腥的战报移向调令,再没有一丝愤怒或不甘,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死寂。
他缓慢而沉重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如同锈蚀的机器。
解下腰间那把象征着身份,陪伴他历经无数风雨的祖传军刀。
刀鞘上的菊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双手捧着它,一步步走到那两名特派军官面前。
“请代我……”藤田刚的每一个音节都异常艰难,“将此物,呈交……东京参谋本部军务局。”
后面“属下愿意接受军法审判”几个字,他终究没有力气说出。
这不是缴械,这是一种比切腹更为彻底的羞辱,主动上交家族传承的军刀,意味着主动放弃武士的荣誉与尊严,将自己彻底贬入尘埃,任凭发落。
两名特派军官立正,其中一人上前,同样以双手郑重接过那柄沉甸甸的军刀!
另一人对着军刀庄严敬礼,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带着那柄军刀,如同来时一样悄然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藤田刚依旧站在那里,宽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孤影。
曾经象征着权力巅峰的豪华座椅,巨大的作战地图,一切都成为过往!
人这一生,三起三落的事情常有,但跟藤田刚,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他的结局已经注定!
藤田刚缓缓转过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灰蒙蒙的玻璃映出他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毫无生气的脸。
窗外,是依旧繁华的上海滩,但这一切,再也与他无关。
他的人生,已经提前抵达了终局。
失败,被钉死在一个永不能翻身的耻辱柱上。
藤田刚的末路消息,如同瘟疫般在戒备森严的情报机构内部悄然传开。
当南田洋子收到紧急召令,来到位于大楼深处那间充满压抑和霉味的“特讯室”时,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这里曾是审讯重犯的场所,也是宣布重大惩戒的地方。一室之长已经失势,等待她这个操刀者的,又将是何等雷霆之怒?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布置,只有一张孤零零的铁桌和三把冰冷的铁椅。
桌子的一头,坐着一个瘦削的身影。光亮的头顶反着屋顶昏暗灯泡的光,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小如豆,却锐利得像手术刀。
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和服,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识,但那份深入骨髓的阴鸷和掌控一切的冰冷气场,让南田洋子瞬间认出了他的身份!
大本营参谋本部派遣的特别调查官,以手段狠戾、深不可测闻名的田中大佐,绰号“影蛇”。
南田洋子竭力挺直脊背,保持着一贯的冷峻,走到桌前,立正,弯腰九十度鞠躬:“特一课课长南田洋子,奉命前来!”
田中大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抬眼看她。
“南田课长,”田中大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柔,“抬起头来。”
他的话语慢条斯理,南田洋子依言直起身,强迫自己对上那双毒蛇般的眼睛。
“‘展密’密码本,”田中缓缓地吐出几个个字,“是你全权负责,并最终将之奉为帝国在华情报工作中至高无上的圭臬,大力推行的。没错吧?”
“是!”南田洋子声音干涩,却不得不承认。这是她亲自“摘取”的胜利果实,也是将她推入深渊的证据。
“很好。”田中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么你承认是展密密码本是通过你进入到特高课内部的?”
“我可以解释,是因为我们在张孝临手里拿到了海军内部有鼹鼠潜伏,代号,樱花。”
“海军内部有鼹鼠?你听谁说的,就是那个害了几万帝国士兵的张孝临?”田中毫不留情的讽刺了一句。
“这?”南田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灰,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拿张孝临的情报作为借口,这也未免太可笑了。
张孝临害了几万帝国士兵玉碎,从包头绥远到北海南宁。
因为展密的情报错误,害死这么多人,她还敢说是海军内部有鼹鼠....
“藤田已经为他的失职付出了代价。”田中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卸职返京,军法从事……这是他应有的结局。”
“至于你,南田课长……我不得不说,你很幸运,有一个好老师,”
“特别调查组的结论是:南田洋子履职之心可嘉,手段亦堪称果决,然其……”
“识人不明,洞察有失,对关键情报之真伪缺乏最高级别的甄别与警惕性!更因主观上过于急功近利,方令帝国高层对‘展密’产生致命误信!此……乃不可挽回之重大过失!”
“识人不明”、“洞察有失”、“急功近利”、“重大过失”!
这每一个字眼都像淬毒的针,扎在南田洋子的心上。
“念你过往苦劳,且此事……另有其复杂之深层背景,”田中的话语稍稍缓和了一瞬,“暂不予以撤职查办。然!撤销其特高课课长一切职务津贴,降为普通课务官使用!”
“以观……后效!”
普通课务官!从权柄赫赫的课长,一撸到底!
成了一个被踢出权力核心的弃卒!这辈子她恐怕也难有重新掌握权柄的机会。
这对南田洋子这样视权力为生命的特高课精英而言,比死亡通告更令人窒息!
“田中阁下!”一股强烈的屈辱和不甘猛地冲上南田洋子的头顶,让她几乎失去理智!她试图辩解,“卑职的确……”
“帝国!”田中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响的闷雷,瞬间打断了她所有的话语!
他猛地站起身,矮小的身躯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帝国的脸面,早已因你等之失职,在这次失败中丢尽了!”
“我要你活着!以‘普通课务官’的身份亲身感受这份耻辱!亲眼看着,你引以为傲的帝国情报体系,因为你一时的盲目和愚蠢,将要付出多么漫长而惨痛的代价去重建!这个代价的每一滴血……你都有份!”
“滚出去!”田中最后厉声呵斥道,如同驱赶一只令人作呕的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