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枯草碎叶,在豫南确山城外光秃秃的旷野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日军第3师团师团长山胁正隆中将站在临时搭建的前沿指挥所瞭望口前,举着望远镜,扫视着前方那座显得有些破败的县城轮廓。
不久前,他刚刚收到了一份来自师团情报课,标注着最高等级“绝密”的电文。
这份电文,经由特高课沪市本部“引以为傲”的“展密”密码本破译,其来源清晰指向重庆统帅部与第五战区司令部的核心通讯。
电文内容如同注入血管的兴奋剂,让山胁中将连日来因战事胶着而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甚至涌起一股志在必得的灼热:
“确山守军为第68军刘汝明部第119师,该师因前次作战损失过半,新兵充斥,士气低落,装备奇缺,弹药储备仅够维持三日中等强度防御。”
“其防御重点置于城东及城南高地,城北及城西工事薄弱,且无预备队机动。”
“刘汝明已多次向战区求援,然李宗仁部主力正被牵制于随枣,汤恩伯部远在桐柏,短期内确山实为孤城,绝无外援可能。战区严令该师‘固守待援’,然实已默许其必要时可相机‘收缩’。”
“收缩?”山胁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支那人的‘收缩’,就是溃败的前奏!”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命令!第68联队联队长加藤钥平大佐,率其联队主力,立即向确山城北及城西发起主攻!务必在今日黄昏前,撕开缺口,突入城内!”
“特今:第29旅团旅团长上村利道少将,率旅团直属部队及预备队,紧随其后,扩大战果!炮兵联队集中火力,压制城东及城南高地,掩护我主攻方向!我要让刘汝明这个老滑头,连‘收缩’的机会都没有!全歼119师,拿下确山!”
“哈依!”参谋们齐声应诺,迅速将命令传达下去。整个第3师团的战争机器,在山胁中将的意志驱动下,轰然启动,目标直指确山那看似摇摇欲坠的“软肋”。
确山城北,第119师前沿阵地。
战壕里,士兵们穿着单薄的灰布军装,蜷缩着身体,抱着冰冷的步枪。
许多面孔确实年轻得过分,带着新兵特有的青涩和难以掩饰的紧张。他们的装备也显得杂乱,汉阳造,老套筒,甚至还有大刀片子。
弹药箱敞开着,里面的子弹和手榴弹数量看起来确实不多。
“都给我精神点!小鬼子要来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班长低声吼着:“记住!听命令!别慌!枪口放低点,瞄准了再打!手榴弹拉弦数到三再扔!”
“班长……俺……俺有点怕……”一个新兵声音发颤,手紧紧攥着枪托。
“怕个球!”老兵班长一巴掌拍在他钢盔上,发出“当”的一声响,“想想你爹娘!想想你姐!小鬼子打进来,啥都没了!怕也得顶住!师长说了,咱们就是钉子!钉死在这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沉闷如雷的炮声!紧接着,尖锐的呼啸声撕裂空气!
“炮击!隐蔽!”凄厉的警报响起!士兵们纷纷卧倒,将身体死死贴在冰冷的壕壁上。
轰!轰!轰!轰隆!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在城东和城南方向的预设高地阵地上!
爆炸的火光在远处不断腾起,远远望去如同两座爆发的火山。
炮击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逐渐停歇,只有余音还在旷野上回荡。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声响起,那是日军步兵冲锋前的嚎叫!
“小鬼子要上来了!准备战斗!”老兵班长猛地抬起头,吐掉嘴里的泥土,嘶声大喊!
城北和城西方向,日军步兵的黄色身影如同漫过堤坝的潮水,密密麻麻,在重机枪和掷弹筒的火力掩护下,嚎叫着,挺着刺刀,向119师防守相对“薄弱”的阵地发起了集团冲锋…
“打!”一声令下!
城北、城西的阵地上顿时响起了稀稀落落的还击枪声!
新兵们的射击显得慌乱而缺乏准头,枪声远不如对面的敌人密集。
阵地上的几挺老旧马克沁重机枪“哒哒哒”地响了起来,但很快就被日军的掷弹筒和精准的步枪火力压制。
几个火力点被摧毁,冒起滚滚黑烟。
日军冲锋的速度极快,眼看就冲到了距离阵地不足百米的地方!
阵地上的抵抗显得更加无力,甚至有些地方的士兵开始出现慌乱撤退的迹象!一些士兵在向后跑动,带倒了掩体,阵线开始动摇!
“顶住!督战队,顶上去,严令不许退!违者枪毙!”军官们挥舞着手枪怒吼。
“城北快顶不住了!”一个通讯兵连滚爬爬地冲进设在城隍庙地下的119师临时指挥部,“日本人火力太猛,兄弟们伤亡太大了!西边也有鬼子压上来了!”
指挥部里气氛压抑,一盏昏黄的马灯在桌上摇曳,映照着刘汝明那张如同石雕般冷硬的脸。
他军装笔挺,须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如电,丝毫没有六十多岁老将的迟暮感。
刘汝明坐在一张破旧的大师椅上,稳稳地端着茶杯,仿佛外面震天的炮火和喊杀声只是背景音。
“慌什么?”刘汝明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压下了指挥部里的骚动。
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布满标注的地图,最终落在代表城北和城西的两个箭头符号上。
“告诉前面,让,让开通道。放鬼子的先锋联队进来。按计划,给他们让出巷战的口子。记住,既要‘溃’,又要‘缠’!像个样子!”
“是!”
城北的缺口终于被日军凶猛的攻击撕开!
加藤钥平大佐看着前方“溃退”的士兵,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他挥舞着指挥刀,咆哮着:“支那兵顶不住了!杀进去!占领确山!天皇陛下板载!”
确山城内,街道狭窄而混乱,两侧是低矮的民房,有些还在燃烧。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在曲折的巷弄间回荡,异常激烈。
加藤的部队刚冲进一条东西向的主街,就遭到了顽强抵抗!
从两侧房屋的窗口、残垣断壁后,甚至屋顶上,射来了密集而精准的子弹!
噗!噗!当!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应声倒地!被打翻在地的日军尸体还温热着,后面的人已经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猛冲!
“掷弹筒!火力压制!清除两侧火力点!”加藤伏在一堵断墙后,声嘶力竭地命令。
他心头微凛,这抵抗的强度,和情报中描述的“士气低落,装备简陋”似乎有些差距?
一些士兵枪法极准,显然是老兵。但他们的人数似乎不多,而且在不断后退,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似乎就是要把他们往更深的巷子里引。
“大佐阁下!前方十字路口有支那军重机枪!”一个前卫小队长跑回来报告,脸上带着硝烟和血痕。
“冲过去!掷弹筒!手雷掩护!”加藤没有犹豫。巷战就是这样残酷,勇者胜!他坚信己方的战力。
又是一番猛攻,付出了几条人命的代价,他们终于拔掉了那个十字路口的机枪火力点。
然而,当他们冲过十字路口时,突然从侧后方一条狭窄的陋巷里,飞出了一捆冒着青烟的手榴弹!
“手榴弹!隐蔽!”凄厉的警告声被淹没在爆炸的巨响中!
轰隆!轰隆!
爆炸产生的气浪和横飞的弹片瞬间掀翻了冲在后面的几名日军!
“八嘎!后面!后面也有敌人!”加藤惊怒交加!他猛地回头,只见刚才他们经过的那些看似空无一人的废墟房屋里,不知何时又冒出了敌军的身影!
他们利用熟悉的地形,如同鬼魅般神出鬼没,从侧面甚至身后开冷枪,扔手榴弹!攻击者瞬间变成了被前后夹击的猎物!
“向……向城外报告!支那军抵抗激烈!巷战胶着!请求……”一个通讯兵刚拿起野战电话摇了几下,就被一颗从屋顶飞下的子弹击穿了钢盔,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报告个屁!”加藤怒吼,双眼血红。
他此时才惊觉,自己这支突入城内的尖刀,已经被无数条看不见的绳索缠住了!
“收缩!向城西方向靠拢!建立环形防御!等待旅团主力!”加藤终于意识到不妙,发出了后撤的命令。
然而,在这迷宫般的巷子里,后撤谈何容易?
四面八方都是冷枪和爆炸声,他们如同陷入了充满死亡陷阱的蛛网!
确山城西,三里店。
第29旅团旅团长上村利道少将骑在战马上,举着望远镜,眉头紧锁。
他亲眼看着加藤联队冲进了确山城北,但随后,城内的枪声虽然密集,却并未如预期般迅速向纵深发展,
反而在最初的激烈交锋后,变得胶着混乱,甚至隐隐有被分割包围的迹象。
“八嘎!加藤这个蠢货在搞什么!”上村少将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情报不是说确山守军不堪一击吗?怎么打成了巷战绞肉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黄昏将至,寒风更烈。不能再等了!
“命令!旅团预备队,第34联队第2大队,立刻投入战斗!从城西缺口进入,接应加藤联队,肃清残敌!”
“哈依!”传令兵飞奔而去。
很快,一支近千人的日军生力军,在几辆轻型坦克的掩护下,沿着城西被炸塌的城墙缺口,嚎叫着冲进了确山城!
坦克的履带碾过瓦砾,发出刺耳的声响,炮塔上的机枪疯狂扫射着任何可疑的目标。
步兵紧随其后,气势汹汹。
然而,就在这支生力军刚刚全部涌入城西狭窄的街道,队形拉长,坦克和步兵挤作一团时,异变陡生!
轰!轰!轰!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突然从他们刚刚经过的城墙缺口两侧响起!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烟尘,如同两股狂暴的土龙,瞬间将缺口彻底封死!
同时,两侧沉寂无声的废墟里,猛地掀开了无数伪装的草席和木板!黑洞洞的枪口伸了出来!
更可怕的是,几门被精心隐藏起来的战防炮和迫击炮,露出了狰狞的炮口!
“打!”一声震天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轰!轰!
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枪炮声瞬间爆发!
如同死神的镰刀,从两侧和后方狠狠扫向挤在街道上的日军!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而下!
迫击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砸在日军密集的队形中!
战防炮的穿甲弹更是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凿向那几辆轻型坦克的侧面装甲!
噗噗噗!啊啊啊!
猝不及防的日军士兵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街道!坦克被击中,冒起滚滚浓烟,瘫痪在原地,堵塞了道路!
整个城西入口,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中计了!有埋伏!撤退!快撤退!”上村少将通过望远镜看到这地狱般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对着通讯器狂吼!
然而,他的命令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和惨叫声中。
退路已被彻底炸塌的城墙和两侧交叉的死亡火力网封死!
冲进去的部队,成了瓮中之鳖!
高地指挥部,通讯兵将情报送到刘汝明面前时,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身手之矫健,完全不输于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