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那座血肉磨坊里最后的消息,是踩着血脚印传回山城的。
陈恭澍被捕,虹口陆军医院特护病房张孝临被闯入者打成筛子,闯入者引爆手雷,医院顶楼炸开一个窟窿……
紧随其后,“烽火”小组被梅机关彻底碾碎消息接踵而至……
一条条冰冷的电文,带着死亡特有的杀戮味,被军统机要室主任姜毅英颤抖着译出,呈送到湖南会馆那张光滑冰冷的黑檀木大办公桌上。
戴春风独自坐在桌前,厚厚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只有桌上那盏鹅颈绿罩台灯,投下一圈昏黄惨淡的光晕,刚好将他捏着电文的手笼罩其中。
他的手背青筋虬结,像几条僵死的蚯蚓,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电文内容他已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刺眼的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眼底。
办公室里死寂得可怕,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如同困兽在笼中垂死的挣扎。
“当当!!!”
座钟沉闷地敲了两下,凌晨两点的钟声仿佛敲在人心坎上。
办公室的木门被无声推开,军令厅第二厅副厅长郑介民裹着一身深夜的寒气,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风尘之色尚未褪尽,显然接到紧急通报便连夜从外赶回。
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只在那份明显染着主人怒气的电文上快速一扫,便已了然于胸。
“局座,”郑介民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风霜磨砺过的沙哑,“沪市军统站……完了?”
戴春风没有抬头,依旧死死盯着桌上的电文,仿佛要把它烧穿。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但更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冰冷。
“陈恭澍……还没死透,人在梅机关,晴气庆胤的手里。”
“樱花电台今晨紧急联络,询问指示:此人知密太重,是否……全力营救?”郑介民特意加重了“全力营救”四个字的语气,目光如针,紧盯着戴笠的反应。
他知道,“营救”二字后面,往往是无数个行动的代号,意味着血肉的祭坛上又要添上新的牺牲。
戴春风终于将视线从文件上完全移开,望向郑介民。
他没有回答营救的问题,脸上那层冰冷坚硬的寒霜之下,掠过一丝极其复杂又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只有深谙谋算背负着如山冤魂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剧痛,有沉重,甚至,竟有一丝……如愿以偿的狞厉?
“张孝临……死了吗?”戴春风缓缓吐出这几个字,语气之中的酸涩,像在咀嚼一块锈铁。
“这个叛徒!千刀万剐也难赎其罪!死得好!”郑介民眼中寒光一闪,语气中带着滔天的恨意,“陈恭澍折进去,多半也是这狗杂种背后捅刀!”
戴春风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铅块般压在空气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山城沉沉的夜色,几点稀疏的灯火在浓雾中如同鬼火。
他从紧抿的唇间,一字一句,清晰地挤出石破天惊的一句:“陈恭澍的事情,跟他没关系!”
“张孝临……从来就不是叛徒。”
郑介民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瞪大眼睛:“局座?你,你在说……什么?”
戴笠春风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黑暗,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办公室的阴影里。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深峻的轮廓,使他看起来像一尊地狱归来的神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如重锤砸在郑介民的心头:
“我是说张孝临从来都不是叛徒,他是英雄,是烈士。”
“他是我亲手放出去的那条河豚鱼。”
“河豚?”郑介民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对,河豚。”戴笠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之下,冰冷而毫无起伏,带着一种完成惊天布局后的疲惫与冷酷,
“六月初,张孝临把他的病历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并且,向我提出一个以他生命为代价的计划!”
“河豚计划!”
“整个计划只有我,机要室主任姜毅英跟他三人知道!”
他踱回办公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电文上张孝临的名字上:“为了保证计划成功,我把能放上去的筹码都交了出去。甚至是樱花!”
“在我所有的计划里,整个沪市站,只有富士山能活下去!”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郑介民只觉得喉咙发紧,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以,张孝临跟傅筱庵之间的信息交易……”
“那些军统内部泄露的机密,都是您在授意他做的?”郑介民的声音极度艰涩,“张孝临……‘叛变’,是假的?他……他也是去送死的?”
戴笠春风缓缓说道“没错,是‘投诚’!带着密电底挡和整条‘冬寒’核心机密投诚的‘叛变’!”
“并且,赔上了整个沪市站所有人,以及烽火小组,甚至连樱花……”
“为,为什么?”郑介民颤抖着问道!
戴春风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寒冷:“因为他牺牲的党国烈士越多,就证明他的价值越高,敌人对他提供的情报依赖性就越强,他带去的一切‘秘密’都是真的,包括他所经手的密档跟那份,所谓的机密!”
“所有情报包括那些慷慨赴义的特工,他们要维护的,都是那份展密密码本!”
郑介民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桌沿。冰冷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都无法压下他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撼。
原来如此!原来那张被特高课视为最高机密的“展密”电码本……竟然是军统主动献上的致命毒饵!
所谓鱼死网破的虹口行动,不仅是为了除掉张孝临这个“叛徒”,更是为了这份密码本做最完美的掩护,彻底打消敌人的最后一丝疑虑!
戴春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所有浊气都吐出来:“南田洋子以为她得到了‘展密’,就能打开我们最核心的密码箱,开启胜利之门。”
“她不知道,是从她启用‘展密’试图破译我们密电的那一刻起,这把毒刃,就已经抵在了他们整个在华战略的咽喉上!”
“而张孝临,他的任务,就是要让敌人相信这颗毒囊是救命的仙丹!”
“现在,这条河豚鱼,终于完成了他的使命——‘死’在了南田洋子的眼前。”
“河豚计划的最后一张牌打出去了……接下来,该我们收网了。”
“至于陈恭澍……”戴春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通知富士山,中断一切与陈的联络渠道,销毁所有相关序列与过往密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