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距离公园血腥修罗场不远的一栋灰色小楼顶层,一扇极其不起眼的阁楼老虎窗后,陈恭澍静默地伫立着。
他手中一个只有单筒的战场小望远镜,镜片上清晰地映照着樱树下军统特工的尸体,以及不远处那颗被鲜血染红的黄铜“海鹈”奖章。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欣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
远处,那些追捕的呼喊和爆豆般的枪声,渐渐远去,又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他缓缓放下单筒镜,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建筑物,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很好,特高课大部分火力已经被猛虎组引开了,通知赵世杰,带着刀锋组上。”
陈恭澍厉声道:“绝对不能让张孝临活下去。”
身边的情报组组长韦南重重的点了点头,闪身去传达命令。
陈恭澍拿着望远镜,目光依旧紧盯着虹口公园的一切变化。
大约三分钟后,猛然,一阵枪声响起,陈宫澍的视线里,行动队副队长赵世杰带着沪市军统站仅剩的十几名特工冲入虹口公园。
方才一大半特工已经被猛虎组的人调走,剩下的几人以张孝临为中心戒严。
此时,赵世杰的突然闯入,瞬间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前排戒严的几人一个照面就被打成了马蜂窝。
剩下几人一边还击一边搀扶着重伤的张孝临后撤。
赵世杰等人则穷追不舍,眼看所有人都进入樱花林中。
突然间,枪声四起,比起刀锋组更加猛烈百倍的枪火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
“还有埋伏?林老板给的情报有问题?”陈宫澍脸色瞬间大变。
一把拔出手枪就要冲下去,他现在只想救下几个人,回头再找林学义算账。
而就在他转身那一刻,一把黑色手枪已经顶在他的后脑勺上。
持枪者,正是情报组组长,韦南。
“韦南,你干什么?”陈宫澍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跟他出生入死这么久的情报组组长竟然叛变了...
“陈站长,您难道看不出来嘛?我在用枪指着你的头啊。”韦南轻笑一声:“你没猜错,就是我出卖的你!”
“不要动,我知道你很厉害,是有名的辣手书生,要论单打独斗,十个我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
“所以,你最好合作一点,因为你只要一动。我就会毫不犹豫的开枪。”
“现在,把你的手枪扔到窗外,你要是不扔,我马上开枪。”
陈宫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挥手将手枪扔到窗外。
“韦南,究竟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背叛党国?“
“陈站长,你应该问问你自己,为什么明知道张孝临身边有埋伏,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执行刺杀计划。”韦南冷笑道:“张孝临的命是命,我们兄弟的命也是命。”
“我这么做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你要想升官发财,长命百岁,那就不要干这个。”陈宫澍怒斥道:“从你加入复兴社第一天就知道,我们这行就没有升官发财这几个字。”
韦南嗤笑道:“是啊,陈站长,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是军统四大金刚之一,声名在外的辣手书生。”
“可我们不是,我们是要打鬼子,不是要做白白的牺牲。”
“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你也别想着逃跑,刚才我去传达命令的时候,已经向晴气大佐发出信号。”
“梅机关的人已经在楼下。”
“陈站长,这一局,你输了...”
虹口公园的枪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短暂激起的涟漪迅速被特高课和梅机关强大的力量粗暴地抹平。
硝烟散尽后的现场,只留下几具迅速收敛的身份不明的尸体和零星的血迹,还有一具被严密保护起来的担架。
担架上的人罩着厚厚的白布,下面凸起的轮廓时不时微微颤动,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痛哼。
张孝临并没死。
那颗贯穿了便衣身体再钻进他小腹里的子弹,奇迹般地卡在他肚子的肥肉上。
晴气庆胤站在陆军医院顶楼那间视野极好的办公室里,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窗,漠然俯视着下方被彻底封锁的公园区域以及戒备森严的医院主楼。
陈恭澍,被反铐着双手,由两名如铁塔般的梅机关特工押着,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
他的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外套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里面白色的衬衣浸透了汗水和血污。
但他依旧挺直着背脊,即使那姿势因为肋骨的剧痛而显得僵硬变形。
他看着晴气庆胤,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死寂。
“陈站长倒是好手段,好魄力,敢在虹口行霹雳手段。可惜了,终究是废物利用,徒劳无功。”晴气庆胤踱着步,走到陈恭澍面前不足一尺处停下,“你的人,是些硬骨头,死前没吐出半句有价值的东西。不过没关系,有你就够了,沪市军统的脉络,总会从你嘴里一缕一缕扯出来。”
“顺便告诉你,张孝临先生命不该绝,正在接受最精心的治疗。这一局,你们,输了,输的得彻彻底底。”
陈恭澍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牵动着伤处的剧痛。
晴气庆胤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挥了挥手:“带下去,交给梅机关的‘专家’们好好伺候。”
两名特工粗暴地架起陈恭澍,拖了出去。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还没等晴气庆胤说话,大门被暴力推开!
一道精致的脸庞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晴气机关长,我想问你,你们提前得到了情报,军统要突袭虹口公园,为什么不及时通知我们特高课!”
“张孝临的案子是由特高课一手督办!”
“你们有任何情报,是不是要先知会我们特高课!”
“南田课长,请注意你的态度,你现在是用什么身份向我问话!”晴气庆胤不屑道:“你只是一个课长,没有资格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而且,谁告诉你我们有关于张孝临的消息!”
“从头到尾,我们都是在设计抓捕沪市军统站站长陈恭澍!”
“这是我们梅机关的职责,似乎不用向特高课交代吧?”
“更何况,这次张孝临没事,你还要多谢我,要不然,你怎么跟藤田君交代!”
南田洋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沉默片刻,拿起医院的专线红色电话,拨出一个号码:“摩西摩西,我是南田。目标陈恭澍已落网,反抗力量基本肃清。”
“张孝临先生伤势稳定,正在康复中。加强戒备,尤其医院内部,确保万无一失。沪市站,已名存实亡。”
“哈衣,是晴气机关长动的手!”
“哈衣,我马上回去向您当面汇报!”
南田放下电话,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晴气机关长,多谢您的关照!”
“那倒不用,”晴气庆胤摆了摆手一副居高临下的语气:“南田课长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给我们找麻烦就行了!”
“对了,你小心看着张孝临,我们梅机关可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好运气,帮你救火!”
“多谢晴气机关长提醒,我先告辞!”南田洋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音,转身出了办公室!
不一会儿,办公室大门再度打开,韦南点头哈腰的走了进来!
“晴气机关长,我都安排好了!”
“烽火小组很快就会进来执行刺杀计划!”
“眼下特高课损失惨重,特护病房外面没几个人,以烽火小组的实力,绝对没问题!”
晴气庆胤抬头看了一眼韦南,微笑道:“很好,这件事你立了大功,我会保荐你成为和平救国军参谋一职!”
“韦先生,你是帝国的朋友,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哈哈哈…”
沪市,帝国陆军医院!
张孝临的呻吟在特护病房厚重的橡木门后显得格外沉闷。
他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小腹被厚厚的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粗大的胶皮管子从他的鼻腔插入,连接着墙角的制氧机,发出单调的嘶嘶声。
巨大的创口带来的剧痛和窒息感让他无法入睡,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但更让他恐惧的是这片死寂的病房,和门外那两个如同木偶般面无表情的特高课特工。
这里不是安全的特高课据点,是陆军医院!虽然他单独住在加固过的病房,门口还有特工把守,但防御在他看来,如同儿戏!
他甚至向来看望的南田洋子提出一个疯狂的要求:找人假扮他继续留在这间病房,而自己则隐匿在对面新建的慰安所大楼。
然而,南田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丢下一句:“特高课有完善的安保计划,张先生安心养伤。”
那眼神里的厌恶和一闪而过的杀机,让张孝临如坠冰窟。
此刻,距离他病房下方两层的杂物间门口,两个穿着脏兮兮的蓝灰色工作服戴着同样污迹斑斑布口罩的男人,正推着一辆装满换下来带血床单和污物桶的推车,熟练而沉默地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