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死一般沉寂,严守贞的表情很快从之前的震惊变的平静,然后,变得释然。
“刘夫人,剩下的时间就留给您跟您的丈夫吧。”
“你肯定有很多话要跟他说,我保证在明天早上之前,没人会进来打扰。”
严守贞脸上浮现处一抹欣然的笑意:“谢谢。”
这个谢谢表面上是感谢陈阳给她留下最后独处的时间,
其实,就是对陈阳最后那句“请你不要怪他”最好的回应。
陈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着严守贞平静的脸庞,嘴唇微微一动,没有发出声音,但严守贞却看的明白。
他在说……
“对不起…”
民国二十八年,九月十三日,沪市。
天蒙蒙亮,一层灰白色的薄雾,低低地笼罩着这座古老的城池。
街巷死寂,只有巡夜更夫那有气无力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胡同深处回荡几下,旋即被浓雾吞噬,更添几分阴森。
西郊牌楼,这个平日里商贩云集人声鼎沸的十字路口,此刻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冻结。
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和市政厅伪警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刺刀在昏沉的晨光里闪烁着冰冷的寒芒,将整个刑场围得铁桶一般。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执行任务的麻木和冷酷,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被强行驱赶到外头,噤若寒蝉的围观人群。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绝望的死亡气息!
一辆黑色没有任何标志的囚车,像一口移动的棺材,碾过湿冷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驶入这片被死亡标记的场地。
车门“哐当”一声打开,两个粗壮的日本宪兵跳下车,粗暴地将一个穿戴着手铐脚链的女人拖拽下来。
那是一个满身伤痕的女人,她几乎无法站立,全靠两个宪兵像拖死狗一样架着她的胳膊。
一路叮林当啷的声音乱响……
严守贞那件曾经象征着她掩护身份的蓝布清运工制服,早已被酷刑撕扯得不成样子,褴褛地挂在身上,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伤痕……
深紫色的淤血,翻卷的皮肉,焦黑的烙痕……
新的血痂覆盖着旧的污垢,凝结成一片片暗褐色的硬壳。
她的头发被血和汗黏结成块,胡乱地贴在肿胀得几乎变形的脸上,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另一只勉强睁开,眼神却异常地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干裂的嘴唇,布满血口子,微微翕动着,似乎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脚上沉重的铁镣拖在地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哗啦哗啦”声,每一声都敲在围观者紧绷的心弦上,也敲在她自己走向终点的路上。
她被拖拽着,踉跄地走向刑场中央那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
那里,新翻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褐色,散发着潮湿的土腥气。
一个充当行刑柱的粗糙木桩,孤零零地杵在空地中央,像一根指向地狱的黑色十字架。
刑场边缘,临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监刑台。
台上,两个人影如同雕塑般矗立。
左边是梅机关代理机关长晴气庆胤。
他穿着笔挺的日军呢料军服,戴着白手套,双手拄着军刀,刀鞘拄地。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不带丝毫温度地扫视着整个刑场,扫过严守贞那具残破的躯体,也扫过外围那些惊恐,麻木,偶尔闪过一丝愤怒的面孔。
他的姿态挺拔而僵硬,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帝国军人的刻板与傲慢。
站在晴气庆胤右侧的,是今天的主角之一,金陵特工总部部长陈阳。
他里面穿着一套藏青色制服,外面依旧穿着那身熨帖的深灰色风衣,领子竖起,遮住了小半张脸。
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站姿看似随意,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精心打磨过的面具,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两个宪兵将严守贞拖到木桩前,粗暴地将她反身按在冰冷的木桩上。
她的身体软软地倚靠着,似乎连最后支撑的力气都已耗尽。
一个宪兵用粗麻绳开始捆绑她的双手,绳子深深勒进她手腕的伤口里,立刻又有新鲜的血液渗出,染红了粗糙的麻绳。
她只是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依旧平静地望向监刑台的方向,落在了陈阳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陈阳的目光,与她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无声地交汇了。
那眼神!依旧是那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没有怨恨,没有恐惧,没有对生的留恋,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控诉。
陈阳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用尖锐的刺痛来对抗内心那瞬间难以名状的悸动。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但严守贞那双眼睛的影像,却顽固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晴气庆胤微微侧过头,用日语对陈阳低语了一句:“陈桑,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吧。”
陈阳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默着,缓缓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了右手。
那只手修长、稳定,指节分明。
他并没有掏出枪,而是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了一包“老刀牌”香烟和一个银质的打火机。
他抽出一支烟,含在唇间,“嚓”的一声轻响,打火机跳跃起一簇幽蓝的火苗,点燃了烟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逸出,缭绕在他冰冷的面容前,模糊了他瞬间的眼神。
紧接着,她一步一步走下高台,缓慢的走到严守贞的面前。
“很遗憾,刘夫人,我们还是到了这个地步,说实话,我是真的不想在这里看到你,我也是奉命行事,请你原谅!”
“对了,按照规矩,我还是要再问你一句,你真的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严守贞看着陈阳,轻轻哼了一声,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然后,果断闭上眼睛。
陈阳叹了口气:“唉,年纪轻轻的?图什么呢?”
严守贞闻言睁开眼睛,简单的说了两个字:“信仰。”
陈阳瞬间说不出话来,猛地吸了口烟,烟雾升腾的短暂几秒,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透过烟雾,最后一次看向木桩前的严守贞。
她依旧那样平静地倚靠着,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死亡,而是一次寻常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