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朝晴气庆胤命令道:“晴气君,你马上通知陈桑,让他先放下特工总部的事情,跑一趟七十六号总部,让他亲自去送严守贞上路。”
“要干净,要利落。”
“要让所有人,尤其是那些还在观望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任何人胆敢背叛帝国,对抗皇军,无论她骨头有多硬,下场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死路一条!”
“哈衣,坂垣阁下。”晴气庆胤的回答依旧干脆,没有任何迟疑。
他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下达的,不是一条终结一个顽强生命的命令,而只是吩咐他去取一份文件。
晴气离开后,土肥原叹了口气:“板垣阁下,让陈桑去做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用意。”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这也是他的分内事!”板垣叹了口气道:“西尾阁下对陈桑的态度有些模糊,而且,现在华中,华北运输线上的压力很大,吉野根本搞不定。”
“只要西尾阁下一天不放下戒心,陈桑就无法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替我们办事,”
“土肥原君,你应该明白陈桑的价值,一个人贪一点,哪怕贪得再多也不是问题,只要他有能力做事。”
“那也总比放只猪在那个位置上好。”
土肥原赞同的点了点头,毕竟,吉野在他们眼里比一只猪也强不了太多。
“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土肥原君,把声势弄大一点,让陈桑风风光光的站在别人的面前,”
“拜托了。”
“哈衣,我会安排的,”土肥原微微鞠躬,答应了下来。
果然是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两人只用了短短几句话就决定了接下来运输部高级指挥官的任命问题。
沪市,七十六号审讯室。
地下审讯室那扇包着铁皮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陈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箱子,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
审讯室里站着一群人,包括大队长吴四宝,行动队的马啸天,情报科的凌靖,警务科的林之江,负责行刑的是之前被炸伤的马啸天,
他们显然是认识陈部长,看到陈阳进来,几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挺直了腰板,军医森下彻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掩饰着眼神中的一丝不安。
他虽然不认识陈阳,可看到马啸天等人的动作就知道进来的是个大人物,
“陈……部长,好。”吴四宝看到陈阳有些结巴地招呼道。
陈阳没有理会他们,目光落在了铁椅上的严守贞身上。
严守贞的头无力地垂在胸前,身体随着微弱的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着,破烂衣衫下露出的伤痕累累的皮肤上,新的血迹和旧的污垢混杂一片。
那支强行注入她体内的神经性药物似乎耗尽了最后的效力,此刻的她,仿佛被彻底抽空了灵魂。
陈阳步履沉稳地走到严守贞面前,距离不足一臂。
他将黑色箱子放在严守贞的面前,轻微的响动似乎惊动了严守贞,她艰难而又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只是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的脸肿得几乎变形,青紫交错,嘴角凝固着干涸的血块,眼皮肿胀得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
然而,就在这条缝隙中,陈阳清晰地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因为药物的作用而有些扩散,布满血丝,眼白浑浊不堪。
但那双眼睛的深处,却如同经历了暴风雨洗礼后的深海,异常地澄澈!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一丝濒临死亡的绝望。
有的只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一种……超越了痛苦和死亡的平静!
仿佛她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并且……欣然接受。
“你们,出去吧!”陈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是,部长。”几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低着头快步退出了地下室,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地下室里只剩下陈阳和严守贞两个人。
惨白的灯光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严守贞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以及酒精在瓶子里轻轻晃荡的声响。
陈阳走到严守贞面前,用白布蘸饱了冰凉的酒精。
浓烈刺鼻的酒精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压过了血腥和恶臭。
他抬起手,用蘸满酒精的白布,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严守贞脸上那些干涸的血污和汗渍。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
冰冷的酒精触碰到滚烫肿胀的皮肤,让严守贞的身体本能地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依旧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默默地看着陈阳近在咫尺的脸。
陈阳避开了她的目光,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额头、眉骨、颧骨、嘴角……
将身体上下都擦拭了一遍之后,陈阳将布满污渍的白布扔到一边,目光重新落在他带进来的那只黑色箱子上,
啪嗒一声,陈阳按下箱子两侧的卡扣,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白色的瓷罐子。
要是没有看错,这应该是一个装骨灰的骨灰坛子。
陈阳叹了口气,慢慢将写有字迹的一面转向严守贞的面前,
“赫赫。”严守贞的喉咙里发出一阵诡异的声响,她已经被折磨的太久,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这喉咙的赫赫声是她目前唯一能发出来的声音。
而她的情绪之所以失控,是因为这骨灰坛子上赫然写着“刘以达”三个字。
“刘夫人,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陈,金陵特工总部部长,陈阳,”
严守贞脸色变了变,看着面前的陈阳,努力咽了咽口水,喉咙里挣扎着发出三个不甚清晰的音调:“狗汉奸,”
陈阳丝毫不以为意,看着严守贞道:“我跟刘夫人素不相识,但咱们华夏人讲究一个礼尚往来。”
“第一次见面,我也没什么礼物能送的,尊夫的骨灰是我唯一能拿的出手的礼物,”
“不知道刘夫人喜不喜欢。”
严守贞看了看骨灰坛上刘以达的名字,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呓语声:“他走的痛快吗?”
“痛快,从三楼一跃而下,同时还带走了鹰之小组组长白石的命。”
“了不起啊,临死还拉了个垫背的,”
严守贞脸上的笑容更甚,缓缓说道:“我一直知道他是个英雄,即便这个时候也是。”
陈阳附和道:“是啊,我很佩服尊夫这样的人物。”
“革命嘛,也不一定非得像您丈夫这般不顾生死,一往无前!刘夫人,您还年轻,还有未来!”
“只要您肯交代,我可以马上向日本人建议放您离开,并且给你一大笔钱!”
“毕竟,您从小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应该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毁的道理...”
“呸,”严守贞一口唾沫吐在陈阳的衣服上,
陈阳摇了摇头,淡定的从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带血的唾沫。
“看来,刘夫人很固执啊。”
“好吧,既然你执意不肯说,我也不勉强你,我尊重您的选择,”
“刘夫人,我知道您现在一定还有一个问题想知道答案,”
“您丈夫给你留的情报为什么会不见了。”
严守贞脸色瞬间大变,动容道:“你,你们找到了?”
陈阳慢慢凑近严守贞耳畔:“不是我们,是我,”
“不得不说,您的丈夫的确是个人才,居然凭借如此简陋的工具能将指甲盖大小的胶卷放到中山先生的耳垂上,”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严守贞瞬间方寸大乱,本来她还以为陈阳是在诈她,当听到位置的那一刻,所有坚持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而接下来,陈阳的话语令严守贞的心神如同过山车一般,瞬间冲上云霄,
“我,当然知道,而且,在你们小队行动之前,我已经抢先一步把胶卷交给了组织,”
“我可以告诉您,就是因为您丈夫的这份胶卷,兰机关跟特高课在华北布局了一年多的渗透计划已经宣告全部破产,”
“他们打入组织内部的二十一名特工已经悉数被秘密逮捕,特高课设立在太行山周边十三处秘密据点,一天之内全被捣毁。”
“和知鹰二设计的螟蛉计划,三十五名擅长山地作战的种子在组织策划下,已经全军覆没,这些计划能够成功,您丈夫是最大的功臣,他的目的达到了。”
“听到这个消息,您,还有什么遗憾的吗?”
惊疑,慌乱,忐忑,不知所措,严守贞的目光充满了不可置信,
眼前这个金陵特工总部的部长,他怎么可能...
不,他一定是……
“你,到底是谁?”严守贞颤抖的问了一句。
陈阳认真的看着严守贞的眼睛,缓缓说道:“送你上路的,是你的同志,恳求你,千万,不要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