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税制如何才能真止住摊派,让胥吏豪强难以上下其手?
如何让税赋更公平地落在所有田亩所有者身上,而非主要由无地少地之佃农、贫农承担?此乃根本。
另一边,郑虔所在的斋房,气氛则略显不同。
几名出身世家或与大族关联紧密的学子,讨论更为审慎。
“税制一动,牵涉千家万户,尤以田产多者为甚。”
一名学子缓缓道。
“朝廷若意在抑兼并、均贫富,则‘限田’‘度田’之议恐将再起。此为我等家族切身之患。”
郑虔摇头:“殿下令吾等以‘三要’为纲建言,非是令吾等只为家族谋。”
“需知,‘务本’亦包括保障合法经营所得,维护社稷稳定。”
“若改革过于剧烈,引发动荡,伤了国本,亦非朝廷所愿。”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
“我以为,建言当把握几点。”
“一,承认现行税制有弊,改革确有必要,此顺应大势,亦合殿下之意。”
“二,强调改革宜稳不宜骤,需有清晰田亩户籍底账为先,否则易生新弊。”
“三,主张‘累进’‘弹性’之制时,需明确‘累进’起点宜高,避免伤及勤勉经营之中等田主。”
“‘弹性’减免需有明确章程,防官吏滥权。”
“郑兄所言甚是。”另一学子点头。
“还可建言,新税制当有‘过渡之策’。”
“譬如对现有超出寻常之田产,可分年逐步加征,或允许以捐输、兴修水利等方式折抵部分加征税额,给地方缓冲之机。”
“另,可强调‘务教’一面。”
“建议朝廷将部分新增税收,专项用于州县官学、助学廪粮,或奖励地方兴修水利、垦荒之功。”
“如此,税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彰显朝廷仁政,亦减弱改革阻力。”
他们的讨论,少了些寒门学子的激愤,多了些权衡与设计,更注重政策的可行性与各方接受度。
崔学子则游走于几个小团体之间,倾听、记录、偶尔发问或调和。
他发现,尽管立场不同,但几乎所有学子都在认真尝试运用“为政三要”这个框架来分析问题。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明伦堂内,各种观点交锋碰撞,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陷入沉思寂静。
博士们并未过多干涉,只是偶尔巡视,或回答一些典章制度的疑问。
这已不仅仅是一次课业。
在学员们心中,这是一次真正的参政预演,是未来可能影响朝廷决策的宝贵机会。
每个人都竭尽全力,试图在那份即将呈送东宫的论策上,留下自己深思熟虑的痕迹。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听完了关于贞观学堂今日情形的禀报。
他靠在软枕上,手指轻轻敲着榻沿,久久不语。
学堂内的激烈辩论,学子们的各种观点,尤其是他们试图运用“为政三要”分析税制利弊的努力,都被详细记录,呈报上来。
李世民一份份看过去。
有激进的,主张清丈天下田亩,严格限田,大幅提高对大地主的征税,以纾解小民之困。
有保守的,强调稳定为先,主张在现有租庸调基础上微调,加强监管,惩治贪腐即可。
也有折中务实的,提出“渐进改革、试点先行、完善配套”等思路。
观点各异,但大多言之有物,不少建言甚至颇有见地,显是下了功夫思考。
更让李世民若有所思的是这个过程本身。
太子将一项如此重大、敏感且尚未公布的改革议题,直接抛给学堂诸生讨论,而诸生竟能如此认真投入,各抒己见,且基本能控制在“课业研讨”的框架内,虽有争执,却未失控。
这学堂……似乎不仅仅是个培养官员的机构。
李世民目光深邃。
以往朝廷议政,多在朝会、政事堂,参与者皆是现任官员。
官员们各有立场、派系、利益牵扯,往往议而未决,或决而难行。
且许多政策,一经在朝堂提出,便意味着公开,再无转圜余地,赞成与反对者立刻壁垒分明,容易陷入僵局。
而这贞观学堂……
学员们身份特殊,既是未来官员,又尚未正式踏入官场,少了许多现实利益的直接捆绑。
他们争论,更多是基于理念、出身见闻和理想抱负。
在这里讨论政策,如同在沙盘上推演。
各种观点、可能遇到的阻力、潜在的问题,都可以提前暴露出来,激烈碰撞。
朝廷完全可以借此观察风向,评估不同方案可能引发的反应,吸纳其中合理的建议,完善政策设计。
等到政策真正拿到朝堂上议决时,已然经过了一番“预热”和“打磨”,反对者可能提前暴露了论点,支持者也有了更充分的准备。
甚至,一些来自学堂的优秀建言本身,就可以成为推动政策的助力。
这……简直是一个绝佳的政策缓冲地与试验场!
李世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学堂的重视,或许还不够。
它不仅能培养人才,还能汇聚年轻一代的智慧,为朝廷决策提供新的思路和视角。
更能作为一个相对安全的“舆论场”。
让一些敏感议题先行发酵,观察反应,降低正式推行时的风险与阻力。
“妙啊……”
李世民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赞赏。
这步棋,太子走得巧妙。
不论如何,这学堂的这个“新功能”,必须好好利用起来。
李世民心中已有计较。
日后一些重大、敏感或颇具争议的政策动议,或许都可以先放到学堂里,让这些年轻人议一议。
朝廷只需把控方向,静观其变,吸取养分。
他仿佛解锁了这贞观学堂的另一重价值,心情顿时舒畅不少。
看来,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校长”,也该早点好起来,亲自去学堂看看了。
不仅是以皇帝的身份去训示,或许……也可以听听课,听听这些年轻人最真实的想法。
“王德。”他唤道。
“臣在。”
“传朕口谕给太医署,让他们加紧调理朕的腿伤。朕要早日康复,亲临贞观学堂。”
“遵旨。”
翌日,《大唐旬报》与《大唐政闻》的头版头条,赫然刊载了皇帝李世民亲撰的《谕百官:为政三要论》。
文章用词精炼,义理深刻,将“务本、务教、务民”三要阐述得透彻明晰。
既引经据典,又结合贞观以来治国实践,最后殷切期望百官深体此意,以此为镜,照察己身,以此为尺,衡量政务。
报纸一出,先是在市井间流传。
识字的百姓、商人、士子争相购阅,议论纷纷。
普通民众对文中“务民”“体恤小民艰辛”等语感触尤深,虽未必全懂深意,但觉皇帝心中装着百姓,总是好事。
茶楼酒肆间,多了不少谈论“三要”的声音。
然而,真正的惊涛骇浪,却是在官场之中。
报纸被快马送至各州县衙门,送至京城各部司衙署。
没有喧哗的议论,没有公开的品评。
各级官员拿到报纸后,反应出奇地一致。
沉默。
他们将自己关在值房内,或回到府邸书房,展开报纸,一遍又一遍地细读那篇《为政三要论》。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被反复咀嚼。
震撼。
首先是深深的震撼。
皇帝陛下亲自撰文,系统阐述一套治国理政的根本准则,这在本朝尚属首次。
其权威性,毋庸置疑。
“务本、务教、务民”,六个字,看似简单,内涵却无比丰富,几乎涵盖了为官执政的所有核心维度。
尤其是将“代表最广大大唐子民根本利益”明确提出来,其分量之重,令许多官员心头剧震。
这不再是泛泛的“忠君爱民”,而是给出了具体的思想武器和衡量标准。
任何政策,任何行为,都可以用这“三要”来对照、检验。
紧接着,便是揣摩。
陛下此时抛出此文,意欲何为?
是整顿吏治的前奏?
是某种新政的纲领?
还是单纯为了训导百官、统一思想?
不同位置、不同派系的官员,开始了各自的解读与盘算。
更多的人,则在思考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如何应对?
最先反应过来的一批官员,行动迅捷。
接下来的几日,通政司收到的奏疏数量明显增加。
其中不少都特意提及《为政三要论》。
有的官员诚恳检讨自身以往工作中的不足,表示要以“三要”为镜,改进作风。
有的官员结合本职,阐述如何在本部门工作中贯彻“三要”精神,提出一些具体设想。
如民部某郎中建议在清查户口时更注重体恤民情。
工部某员外郎提议将水利工程是否真正“利民”作为考绩重点。
更有些官员,将自己原本就想提出的一些政策建议,巧妙地用“三要”理论重新包装,论证其如何符合“务本”“务教”或“务民”。
然后呈报上来,既表达了政见,又显示了自己紧跟圣意、深刻领会。
官场风气,为之一变。
公开场合,官员们交谈间,“务本”“务民”等词出现的频率显著增高。
处理公务时,也多了一层“是否符合三要精神”的考量。
虽然难免有跟风、作秀的成分,但至少表面上,一种学习、贯彻皇帝最新指示的氛围,已然形成。
李世民翻阅着这些日益增多的、提及“三要”的奏疏,心情复杂。
他当然看得出其中有不少是迎合上意、标榜自身的官样文章。
但同样,他也看到了一些官员确实在认真思考,提出了一些有价值的见解或检讨。
更重要的是,这股风潮本身,意味着他的文章,他的理念,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广度,渗透进官僚体系。
通过报纸这个新器物,他的声音可以直接、迅速地传递给几乎所有官员,不再完全依赖于层层转发的诏令和口耳相传。
而官员们的反应和奏报,又能通过常规渠道汇聚到他面前。
一种新的、更高效的“上情下达”与“下情上达”的互动模式,正在隐约成形。
这让他感到一种满足,甚至有些兴奋。
原来,掌控舆论、引导思想,还可以用这样的方式。
“报纸……贞观学堂……”李世民喃喃自语,眼中光芒闪动。
这两样新事物结合起来,似乎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李世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再次召见了几位重臣。
“为政三要,百官既有学习,便当深入。”
“朕意,由中书门下明发敕令,命各级衙门,须定期组织属官深入学习此文,并结合本职,撰写心得体悟,呈报上级备案。”
“日后官员考课升迁,亦可将对‘三要’之理解与践行情况,作为参酌。”
房玄龄等人早已料到会有此着,皆躬身领命。
“此外,”李世民语气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朕还有一事。”
几位重臣神色一凛,凝神静听。
“朕观东宫文政房,协助太子处理政务,汇集英才,研议方略,颇有成效。”
“朕思之,朝廷中枢,日理万机,千头万绪,虽有诸卿分理,然朕仍需总揽决断,常感事务繁巨,精力难济。”
他缓缓道:“故朕欲仿文政房之制,于中枢设立‘内阁’。”
“内阁?”长孙无忌眉梢微动。
“不错。”李世民颔首。
“此内阁非正式官署,乃朕之咨询、秘书班子。”
“遴选数位精干练达、通晓政务之官员入值,协助朕处理日常章奏,整理文书,研议重大政策,草拟诏令草案。”
“其成员不定品级,以原官兼领,直接对朕负责。”
房玄龄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陛下这是要进一步集中决策权,提升处理效率,同时建立一个更紧密围绕皇帝的智囊团队。
“内阁初设,员额不必多,七人即可。人选……朕会亲自斟酌。”
李世民目光深远。
“朕听闻,贞观学堂中,颇有才识俱佳、敏于政务之学员。”
“内阁遴选,可着重从学堂结业之优秀者中考虑。”
“一则,彼等年轻有为,少暮气。二则,‘为政三要’领会当深;三则,亦可为天下学子立一表率,显朝廷重才之意。”
此言一出,几位重臣心中皆是一震。
陛下这是要将贞观学堂的地位,再拔高一层!
直接从学堂选拔人才进入皇帝身边的核心咨询班子,这等待遇,可谓前所未有。
消息一旦传出,贞观学堂必将成为天下仕进之途上最耀眼的存在。
“陛下圣明。”
几人压下心中波澜,齐声应道。
很快,关于皇帝欲设“内阁”并可能优先从贞观学堂选拔人才的消息,便如一阵风般,首先刮进了贞观学堂。
明伦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学员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内阁?
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研议政策?
还可能从学堂中直接选拔?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条直达天听、参预核心的终南捷径!
意味着他们这些尚未正式释褐的学子,有可能一步踏入帝国最高决策圈的外围!
激动、狂喜、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年轻的脸上交织。
刘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晕。
若能入内阁,哪怕只是最末微的员吏,也能更直接地为国建言、为民请命!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毕生理想实现的最快路径。
郑虔呼吸微微急促。
内阁……若能在陛下身边历练,接触最核心的政务,对于个人前程、对于家族影响力的拓展,价值不可估量。
他必须更加努力,在接下来的税制论策中,拿出最惊艳的表现。
崔学子也收起了惯常的平和,眼中燃起斗志。
调和各方、统筹兼顾的能力,或许在内阁这种协调性强的位置上,更能发挥所长。
整个学堂的学习氛围,陡然变得更加炽热。
所有人都在拼命研读典籍、分析时政、打磨文章,渴望在即将到来的机遇中脱颖而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此欢欣鼓舞。
国子监,祭酒值房。
孔颖达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大唐旬报》上,正是那篇《谕百官:为政三要论》。
他早已读过数遍,甚至能背诵其中段落。
文章写得确实好,提纲挈领,义理深邃。
即便是他这样的大儒,也不得不承认,陛下将治国之道归纳为“务本、务教、务民”三要,确是一种高明而实用的概括。
但孔颖达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堵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郁气。
作为孔子第三十一世孙,当代大儒,国子监祭酒,他毕生致力于儒学传承,教化士子。
国子监乃天下最高学府,历来是英才荟萃、文脉所系之地。
可如今呢?
贞观学堂横空出世,由太子亲自主导,陛下挂名校长,汇聚天下年轻才俊,教授的不是单纯经义,而是经世致用之学,是“为政三要”这样的治国大道。
如今更传出要从学堂直接选拔“内阁”成员的消息!
反观国子监,虽然依旧重要,但风头已被完全盖过。
许多优秀学子,心心念念的是如何进入贞观学堂,而非国子监。
监内生员,亦有不少人心浮动,叹息自己未能赶上贞观学堂选拔。
长此以往,国子监地位何在?
他孔颖达,作为天下儒宗、教育之首,颜面何存?
更让孔颖达内心焦虑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太子在学堂公开倡导。
如今“为政三要”的提炼与推行,又被陛下亲自完成。
那他孔颖达,作为“往圣”孔子之后,在“继绝学”方面,又做了些什么引人瞩目的建树呢?
似乎……有些被边缘化了。
这种焦虑与不甘,驱使着他。
这一日,孔颖达来到了东宫,走进了文政房所在院落,找到了李逸尘的值房。
李逸尘正在整理一些关于河西马政的文书,听闻孔祭酒来访,略感意外,连忙起身相迎。
“下官拜见孔公。不知孔公驾临,有失远迎。”
李逸尘执礼甚恭。
孔颖达不仅是上官,更是天下闻名的大儒,地位尊崇。
孔颖达还了礼,目光打量了一下这间朴素却整洁的值房,最后落在李逸尘身上。
“李中舍不必多礼。老夫冒昧来访,是有些……心中困惑,想与你一谈。”
孔颖达的声音平稳,但李逸尘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孔公请坐。”李逸尘引孔颖达坐下,亲自斟了茶。
“孔公有何垂询,下官若知,定然如实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