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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受田不足而税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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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李逸尘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

  李承乾的愤怒他理解,任何一个雄心勃勃的统治者,面对这种来自既得利益集团的隐性抵抗,都会感到棘手与愤怒。

  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殿下所言,确有其事。”李逸尘缓缓开口,肯定了李承乾的判断。

  “世家盘踞地方数百年,根深蒂固。他们熟悉田亩户册,掌控胥吏乡绅,想要在税收上做手脚,延缓、截留、谎报,手段繁多。”

  “此次联手施压,意在迫使殿下在新政上后退,至少是放缓。”

  李承乾哼了一声,眼中寒意未消。

  “学生岂能让他们如愿?一旦退了,前功尽弃!”

  “殿下决心,臣知之。”

  李逸尘点头,话锋却悄然一转。

  “然而,殿下是否想过,世家此次能如此轻易地掀起波澜,甚至让民部一时束手,除了他们自身的势力,是否也因我朝现行税收制度本身……”

  “存有可供利用的极大疏漏,乃至隐患?”

  李承乾一怔,目光锐利地看向李逸尘。

  “先生何意?制度疏漏?”

  “正是。”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

  “殿下,若要破此困局,不能只着眼于与世家斗法,惩处几个懈怠官员,或强力催缴。”

  “此乃治标。”

  “更须看清,我大唐立国以来所行的这套租庸调制,其设计之初的考量,运行至今的弊端,以及未来可能引发的更大危机。”

  “唯有明了根本,方能寻得治本之策,或至少,知道该从何处着手加固堤防,而非徒劳地堵漏。”

  李承乾的怒气稍稍平息,被这番话引入了更深的思考。

  他自幼学习治国之道,对租庸调制自然熟悉,但多是知其然,背诵条文,理解其作为国家基本财政制度的地位。

  至于其深层设计逻辑、潜在缺陷,尤其是与当下困局的关联,却从未如此深入地去剖析过。

  先生此言,似乎要触及根本了。

  “愿闻其详。”

  李承乾沉声道,神色专注起来。

  李逸尘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系统阐述。

  他知道,这需要从头说起。

  “殿下,我大唐现行税制,核心便是租庸调。”

  “此法并非凭空创立,其渊源可追溯至北魏之均田制,历经北周、隋朝演变,至我朝武德年间定制,贞观初年陛下予以重申和完善。”

  李逸尘的声音平稳清晰,如同在讲授一堂重要的课程。

  “其设计之背景,在于前隋末年天下大乱,征战连绵,人口锐减,土地荒芜。”

  “高祖皇帝与陛下扫平群雄,定鼎天下时,面对的是一个户籍散失、田亩无序、财政空虚的烂摊子。”

  “朝廷要恢复秩序,供养军队官吏,抚恤百姓,首要便是重建一套能稳定获取财赋的制度。”

  李承乾点头,这段历史他是知道的。

  开国艰难,百废待兴。

  “租庸调制,便是在此背景下应运而生。”

  李逸尘继续道。

  “其根本思路,是建立在‘均田’基础之上的‘人丁为本’。”

  “朝廷尽可能将无主荒地授予百姓,是为‘口分田’与‘永业田’。”

  “百姓受田,便有了向朝廷纳租、服庸、交调的义务。”

  “此乃‘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家则有调’。”

  租,每丁每年纳粟二石。

  这是土地产出之税。

  调,随乡土所产,纳绢(或绫、絁)二丈,绵三两。

  若输布,则二丈五尺,麻三斤。

  这是家庭手工业之税。

  庸,每丁每年服役二十日,闰年加二日。

  若不服役,则每日折纳绢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称为‘输庸代役’。

  李逸尘继续说道。

  “此制设计之初,有其高明与不得已之处。”

  “高明在于,它将国家税收与土地、人丁直接挂钩,简单明了,易于在战后混乱的局面中推行和计算。”

  “只要掌握大致丁口和田亩数,便能预估财政收入。”

  “且租、庸、调三者结合,涵盖了粮食、布帛、力役,基本满足了朝廷对实物和劳力的需求。”

  “‘输庸代役’之设,也给了百姓一定灵活性,朝廷则能获得更多绢帛,用于赏赐、贸易或支付官俸。”

  “不得已在于,”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

  “它必须建立在几个前提之上,而这些前提,随着时间推移,正在动摇,甚至已然破裂。”

  李承乾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来了。

  “先生请细说,是何前提?”

  李逸尘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前提是‘均田’相对得以维持,即国家能掌握大量可分配的公田,并能大致按照制度规定,将田亩授予新增丁口。”

  “唯有如此,人丁与土地的绑定才有效,以丁为单位的征税才有依据。”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自武德、贞观以来,天下承平已近三十年。”

  “人口滋生,远胜开国之初。而天下田亩有数,肥沃之地更是有限。”

  “朝廷手中还有多少无主荒地可供授予新丁?”

  “关中等核心区域,恐怕早已无田可授。”

  “那些新增丁口,实际上并未足额获得法定的口分田,但他们依然要承担完整的租庸调。”

  “此为一弊,谓之‘受田不足而税如故’。百姓负担无形加重,逃匿之心渐生。”

  李承乾眉头皱紧。

  他确实听过地方奏报,提及某些人多地狭之处授田困难,但从未将此与税收制度的根本缺陷联系起来。

  先生一点,他忽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如果大量百姓名义上有田,实则无田或田不足,却要缴纳足额租调,长久以往,会怎样?

  民怨、逃亡、户籍隐匿……

  这些他最近在文书中隐约看到的字眼,似乎找到了一个深层的制度根源。

  李逸尘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前提是人口相对稳定,流动性低。租庸调以‘丁’为征收单位,要求户籍清晰,丁口稳定。”

  “然而,百姓为求生计,或因赋役过重,或因天灾人祸,迁徙流动,自古有之。”

  “尤其是如今,随着承平日久,工商业渐兴,人口流向城镇、交通要道者增多。”

  “这些人可能脱离了原来的乡土和户籍,朝廷如何追踪?”

  “如何确保他们继续承担租庸调?”

  “即使他们仍在户籍,但人已离乡,土地可能抛荒或转佃,税收如何落实?”

  “这便给了地方胥吏和豪强操作空间,或隐匿人口,或将逃亡者之税摊派给留存者,进一步逼迫更多人逃亡。”

  “此次税收短少,恐怕不乏此类情形,被地方官以‘灾荒流徙’为借口遮掩。”

  李承乾的手指微微收紧。

  人口流动……是啊,以前总觉得百姓安土重迁,但这些年,他也听闻洛阳、扬州等地商贾云集,流动人口增多。

  还有之前查看地方报告,常有“逃户”、“客户”的记载。

  如果制度本身无法有效捕捉和管理流动人口,那么税基就会像沙子一样不断流失。

  世家大族趁机兼并土地、荫庇人口,朝廷的税收自然受损。

  “其三,”李逸尘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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