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杜正伦起身,知道太子需要时间思考,躬身道。
“臣这就去准备。”
“有劳杜卿。”
杜正伦退了出去,殿内又只剩下李承乾一人。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却没有坐下。
那份关于税收的奏报就摊在那里,冰冷的数字刺痛着他的眼睛。
不能慌。
他对自己说。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
父皇将监国的重任交给他,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考验。
如果连税收问题都处理不好,谈何治国?
谈何将来继承大统?
世家……他握紧了拳头。
这些盘踞数百年的庞然大物,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他们就像这殿中的阴影,无处不在,你明明知道他们就在那里,却很难抓住实质。
或许……该问问先生。
李承乾脑中闪过李逸尘平静的面容。
税收困局,他会不会有别的见解?
“来人。”他朝殿外唤道。
一名内侍悄步进来:“殿下。”
“去东宫,传李逸尘来见孤。”
李承乾顿了顿,补充道。
“就说有急事相商,让他即刻过来。”
“是。”
内侍领命,匆匆退下。
李承乾重新坐下,手指按着太阳穴,试图理清思绪。
税收、世家、边关战事、父皇遇刺案……
千头万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东宫,李逸尘值房。
屋内点了两盏油灯,光线还算明亮。
李逸尘坐在案前,对面是赵七和赵武。
赵七太子之前交给他的那批“察事”人手的小头目,办事利落,嘴也严。
案上摊开几张粗纸,上面用炭笔写着一些零散的信息,画着简单的关联图。
“李舍人,”赵七压低声音,指着其中一张纸。
“汉王府后门,每隔三四日,便会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亥时前后进入。”
“守后门的阍人我们买通了,他说马车里下来的人,穿着汉人服饰,但口音有些古怪,像是……北边来的。”
“北边?”李逸尘目光一凝。
“是。阍人年轻时随商队走过几次塞北,他说那人的口音和长相,有点像……突厥人。”
赵武接口道。
“而且此人进出都很隐秘,从未与汉王一同出现过,都是直接去往王府西侧的一处独立小院。”
“那院子平时有汉王的亲兵把守,等闲人不得靠近。”
突厥人?
李逸尘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汉王李元昌,高祖第七子,李世民的同父异母弟,一个平日里看似只知道纵情享乐、结交文士的闲散王爷。
他的府上,怎么会藏着一个隐秘的、可能是突厥的人?
是商人?使者?
还是……别的什么?
“有没有查到这人具体身份?姓名?相貌特征?”
李逸尘问。
赵七摇头。
“很谨慎。马车直接进院,那人戴着兜帽,看不清脸。姓名更无从得知。汉王府的人对此讳莫如深。”
李逸尘盯着纸上“突厥口音”、“独立小院”、“隐秘往来”这几个词,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汉王在原本历史中,就曾与太子谋反案有牵连。
如今太子命运已变,汉王却似乎并未远离危险的旋涡。
他正沉吟间,院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李中舍人,太子殿下在两仪殿偏殿传召,说有急事相商,请您即刻过去。”
是东宫内侍的声音。
李逸尘心头一动。
这么晚了,太子急召,定有要事。
“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应了一声,迅速将案上的纸张收起,塞进袖中。
赵七和赵武也立刻起身。
“李舍人,那我们……”
“你们继续盯住汉王府,尤其注意那个小院和青篷马车的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李逸尘叮嘱道。
“记住,安全第一,宁可跟丢,也别暴露。”
“明白!”
李逸尘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房门。
两仪殿偏殿内,烛火比平日多点了两盏,将殿内照得通明。
脚步声由外及内,沉稳清晰。
李逸尘步入殿中,躬身行礼。
“臣参见殿下。”
“先生来了。”李承乾抬起头,脸上疲惫之色难掩,他挥手示意免礼,指了指案前的锦凳。
“坐。深夜唤先生来,是有急事相商。”
李逸尘谢过,在锦凳上坐下。
李承乾将那些文书递给了李逸尘。
“先生看看。秋税初步核算,比去年少了近两成。杜公方才来过,详细说了缘由。”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
“民部自身懈怠是一方面,更棘手的是地方上。”
“报灾的、拖延的、哭穷的,理由五花八门,偏偏多是那些世家出身或关联紧密的州县官在叫苦。”
“杜公查了对往年记录,很多说辞站不住脚。”
李逸尘接过文书,快速浏览起来。
上面是民部整理的初步数据,各道、各州的应缴额、实缴预估额、差额,以及部分州县上报的所谓“灾情简述”。
数字冰冷,背后却是复杂的人心与利益博弈。
“殿下以为,此乃世家暗中串联,以税收为筹码,逼迫朝廷让步?”
李逸尘放下文书,问道。
“难道不是?”李承乾语气微冷。
“前番朝堂告病,被学生用新人顶了回去。他们便转而在地方上发力,卡住朝廷命脉。”
“这是在告诉学生,也告诉父皇——离了他们,这税,收不上来,这国,治不了!”
他越说声音越高,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