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无事。”
李世民开口,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听着……”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用尽力气,呼吸粗重。
“猎场……即刻起,只许进,不许出。所有人等,原地待命,擅动者……斩。”
程咬金重重叩首。
“臣领旨!老程这就去安排,一只鸟也别想飞出去!”
李世民微微颔息,继续道。
“朕受伤之事……严密封锁。凡有泄露只言片语者……诛九族。”
李積沉声应道:“臣明白。已令千牛卫接管各处出入口及信使通道。”
“好……”李世民闭上眼,缓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量,再睁开时,目光直直看向李泰,又掠过李勣和程咬金。
“朕……要回长安。不能留在此地……”
他声音更弱,却带着惊人的冷静。
“秘密回銮。仪仗……留在此地掩人耳目。英国公、卢国公,你二人亲自挑选最可靠的心腹精锐,护送朕……先行。”
“臣遵旨!”李勣和程咬金毫不犹豫。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朕若途中……有不测。即由太子……监国。留守长安之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等,辅佐太子,处理日常政务。”
“重大决策……待朕醒转,或……由尔等与太子商议定夺。”
“父皇!”李泰失声惊呼,猛地抬头,脸上泪水纵横。
“父皇切勿说此不吉之言!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儿臣……儿臣愿折损寿数,换取父皇安康!”
他哭得情真意切,匍匐上前,似乎想触碰李世民的手,又被内侍谨慎地隔开少许。
李世民看着李泰,那双深邃的眼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欣慰。
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不可闻:“青雀……有心了。”
随即,那眼中的光芒迅速涣散,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昏迷。
“陛下!”
“御医!快!”
帐内顿时又是一阵慌乱。
李泰被内侍和御医礼貌而坚决地请到一旁。
他跪在原地,用袖子掩着脸,肩膀耸动,泣不成声。
然而,在袖子的阴影下,他的嘴唇却紧紧抿成一条线。
父皇昏迷前最后的话……是让太子监国!
那个跛子!
他现在在哪儿?
他在温暖的东宫里享福,在处理他那些无关痛痒的政务,在看着他的报纸沾沾自喜!
而自己,却守在这充满血腥和危险的猎场,守在生死未卜的父皇身边!
怨恨啃噬着他的心。
现在不是发泄怨恨的时候。
父皇还没死,只是昏迷。
监国之命已下,但……只是“若有不测”之时。
只要父皇能醒过来,一切还有变数!
就算父皇醒不过来……监国,也还不是皇帝!
还有机会!
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猎场封锁,但消息未必完全传不出去,尤其是对某些人。
世家……山东的崔卢郑王,江南的萧沈朱张,还有关陇的那些家族……
他们此刻定然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在躁动。
要让他们动起来!
要让他们感到恐惧!
太子上位,会清算谁?
会继续推行他那套压制门阀、提拔寒门的政策!
会继续用报纸蛊惑人心!
会将他李承乾的个人威望,凌驾于数百年的世家秩序之上!
必须让世家明白,支持我李泰,才是维护他们利益的唯一选择!
信行!
李泰脑中猛地闪过这个念头,心脏狂跳起来。
信行里,还有一笔刚刚募集的、数额巨大的钱粮!
名义上专款专用,但……事急从权!
若是用来“安抚”某些关键位置的将领,若是用来“激励”那些摇摆不定的朝臣,若是用来在关键时刻“保障”某些行动……
自己是平准使,有一定的调度权,虽然掣肘很多,议事堂那帮宗室老东西看得紧……
必须谋划出一条动用那笔钱粮的路径,哪怕只是部分!
还有……父皇被秘密送回长安,太子监国的消息,恐怕很快也会传开。
无数个念头、计划、阴谋,在李泰脑中疯狂滋生、碰撞、重组。
御帐内的混乱渐渐平息下来,御医们似乎暂时稳住了皇帝的情况。
李勣和程咬金已经开始低声商议秘密护送回京的细节,挑选绝对可靠的兵卒,规划最隐蔽的路线。
夜色如墨,长安皇城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中。
承天门、朱雀门、玄武门,所有宫门比往日提前一个时辰落钥,值守的禁军比平时多了三倍,且皆是右监门卫与千牛卫中的精锐。
两仪殿后侧的暖阁。
殿外廊下,百骑司的便衣与内侍省的心腹宦官交错而立,将这片区域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蚊蚋飞过的声响都能引来数道警惕的目光。
御榻上,李世民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呼吸微弱却尚算均匀。
腿上伤处已由匆匆赶来的太医院正亲自重新处理、包扎,但昏迷依旧。
榻前,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四人已然赶到,皆是未着官袍,只着常服,显是接到紧急密报后仓促入宫。
四人脸上再无平日朝堂上的从容,眉宇间凝结着浓得化不开的忧惧与凝重。
李勣则目光沉静,低声向几位重臣简要叙述猎场变故。
“陛下中箭后,曾短暂清醒,口谕封锁消息、秘密回銮,并言……”
李勣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若途中有不测,即由太子监国,由留守重臣辅佐,处理日常,重大事机待陛下醒转,或由臣等与太子商议。”
长孙无忌下颌线条绷紧,目光落在御榻上,久久不语。
“陛下龙体……究竟如何?”
长孙无忌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问的是榻边的御医。
太医院正伏地,颤声回道。
“回司徒,箭伤在股,入肉颇深,伤及血脉,失血甚巨。”
“眼下血虽暂止,然元气大伤,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臣等……实无十分把握,唯竭尽全力,用最好之药,听天命……”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御医的话虽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生死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