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
弩箭深深扎入了李世民左大腿外侧,劲力之大,几乎穿透!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绛色猎服。
“呃!”
李世民闷哼一声,剧痛传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向一侧歪倒。
座下“飒露紫”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护驾!!”
程咬金目眦欲裂,声如炸雷,猛地抽出腰间佩刀。
“有刺客!拿下!”
李勣反应极快,一边大吼,一边已张弓搭箭,向着那黑影射去。
那刺客一击得手,毫不恋战,扔下弩机,身形如同鬼魅,向侧后方茂密的丛林疾窜!
速度奇快!
“抓住他!”
“别让刺客跑了!”
怒吼声、马蹄声、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
附近的侍卫疯了一般扑向刺客逃窜的方向,更有骑兵催马试图包抄。
程咬金、李勣等人则第一时间冲向坠马的皇帝。
现场一片大乱!
李世民已从马背上摔落,所幸落地时有所缓冲,未伤及头颈,但左腿剧痛钻心。
几名侍卫已扑到他身边,用身体组成人墙,刀剑向外,惊恐万分地查看皇帝伤势。
“父皇!”
李泰脸色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冲到近前,看到李世民腿上那支深入近半、箭羽犹在颤动的弩箭,以及迅速扩大的血渍,声音都变了调。
“御医!快传御医!”李泰嘶声大喊,手足无措。
李世民额上冷汗涔涔,脸色因疼痛和失血而发白,但他咬紧牙关,竟未昏厥。
他一把抓住身旁一名侍卫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稳…稳住!收拢队伍…封锁猎场…搜捕刺客…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陛下!您别动!”
程咬金已赶到,看到伤势,倒吸一口凉气,急得双目赤红。
李勣则相对冷静,一边指挥侍卫扩大警戒圈,防止还有同伙,一边迅速检查李世民伤口周围。
御驾周围,甲士层层环护,刀剑出鞘,弓弩上弦,所有侍卫的面色都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处草丛、每一片树林的阴影。
骚乱的中心,是那架已被迅速移入最近一处坚固营帐的御辇。
帐内,光线因厚重的毡帘而显得昏暗,弥漫着浓重的金疮药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四名随驾的御医官额上皆是冷汗,围在临时铺设的软榻旁。
李世民仰卧其上,面色如纸,唇上毫无血色。
他左腿大腿外侧的箭伤已被清理,敷上了厚厚的止血药粉,并用洁净的白麻布紧紧缠绕包扎。
但暗红的血渍仍在缓慢地洇出,在白布上绽开刺目的印记。
“血……为何还止不住?”
首席御医王令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手指小心翼翼地按在伤口附近的脉位上。
“弩箭力道极猛,入肉近三寸,恐伤及血脉……”
另一名御医颤声道,用沾湿的布巾擦拭着皇帝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已用了最好的止血散,按压许久……只能盼着药力起效,血脉自凝。”
李世民双眼紧闭,眉头因疼痛而紧锁,呼吸微弱却还算平稳。
他并未完全昏迷,意识在剧痛与失血的晕眩中浮沉。
帐内除了御医们压抑的喘息和器物轻碰声,便只有皇帝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极轻的闷哼。
帐外,气氛凝重。
程咬金和李勣为首的重臣们聚在一处,个个面色惨白,衣冠因方才的混乱而略显凌乱。
他们竭力维持着镇定,但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惶与忧虑,暴露了内心滔天的巨浪。
李勣则相对沉静,但那双平日温和的眼睛此刻锐利,不断扫视着周围每一张面孔,每一个侍卫的站位。
心中已飞速盘算着猎场的兵力布置、可能的漏洞以及最快护送陛下回长安的路线。
魏王李泰脸色同样苍白,嘴唇微微发抖,一副受惊过度、忧心如焚的孝子模样。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扯来的帕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瞳孔深处却有无数的念头在疯狂冲撞。
父皇……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让他浑身一僵,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箭伤在大腿,血流不止……御医们束手无策的模样……父皇那惨白的脸色……
若父皇此刻就撑不过去……那么,按照礼法,按照父皇至今未曾废黜的诏令,那个跛子,就将名正言顺地在大行皇帝灵前,在百官朝拜中,坐上那把龙椅!
不!绝不可以!
李泰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隐晦地、极其迅速地抬眼,瞥了一眼御帐紧闭的帘门,又飞快地扫过程咬金、李勣……
这些人的态度,将决定一切。
长孙无忌是舅舅,但更是朝廷的司徒,是关陇集团的代表。
他会为了亲情,还是为了集团的延续和利益?
房玄龄……这个老狐狸,向来明哲保身,但更看重“正统”与“稳定”……
程咬金、李勣是纯粹的武将,他们忠于父皇,但父皇若有不测,他们会忠于谁?
是法统上的太子,还是……其他?
无数的念头、算计、可能性,在他脑中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他必须做点什么!
绝不能坐以待毙!
趁着御医又一次掀帘出来取热水和干净布巾的短暂间隙,李泰猛地向前挤了两步,用带着哭腔、却又强作镇定的声音急切问道。
“王御医!父皇……父皇龙体究竟如何?血可止住了?你们……你们一定要救回父皇!无论用什么药,需要什么,只管说!就是把天下的灵药都找来,也要救回父皇!”
他的声音很大,足够让周围的重臣和将领们都听得清清楚楚,语气中的“孝心”与“急切”毫无破绽。
王令德正心乱如麻,被魏王拦住,只得匆匆停下,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道。
“殿下……陛下洪福齐天,箭矢未伤及根本,眼下血势……血势稍缓,已用上最好的药,臣等必竭尽所能……然、然伤处毕竟险要,失血过多。”
李泰身体晃了晃,似乎要晕厥,被身边的内侍连忙扶住。
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还有时间!父皇还没有立刻咽气!
这就是机会!
御医闪身回了帐内。
就在这时,御帐内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随即帘门被猛地掀开,一名内侍惊慌失措地探出头,尖声道。
“陛下醒了!召长英国公、卢国公,还有……魏王殿下,入内觐见!”
众人心头一震,连忙整理衣冠,依序快速进入帐内。
帐内药气更浓。
李世民已勉强被内侍扶着,半坐起来,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
他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重新睁开,虽然黯淡了许多,却依旧有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和清明。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榻前的几人,看了看程咬金和李勣,最后,落在了李泰那张满是泪痕、写满“担忧”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