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平静无风,波澜不起。
圣彼得号驶入巴伦支海域已经数小时,数十海里外,加图索家族的破冰船如影随形,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监视距离。
铅灰色云层低垂将天光压得暗淡,极光在云隙间偶尔透出几缕墨绿色的光丝,却无法照亮这片被冰海笼罩的寂静世界。
路明非靠着甲板边缘的护栏右手肘抵着冰冷的金属横杆,左手插在防寒服口袋里。
海风吹起他额前略显凌乱的黑发露出那双在暗淡天光下像是拖曳着细细尾焰的眼瞳。
伊娃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脸上,只觉得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枯寂荒芜的冰川,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路明非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他的视线穿透海面上弥漫的薄雾与渐起的浮冰落向圣彼得号破冰而行的长长尾迹,那里白色的巨鲸正缓缓浮出水面,嶙峋的嵴背如山脉般隆起又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下。
鲸群跟在利维坦身后,庞大而沉默,它们途经之处圣彼得号已经破开的尾迹会重新凝结上厚厚的冰层。连海洋都在敬畏这群古老的生物。
偶尔利维坦会带着他的族群浮出水面换气,鼻孔喷出十几米高的水柱,在寒冷空气中瞬间凝结成细密的冰雾。那时他会转过巨大的头颅用那双平静的、暗金色的眼睛与路明非隔着遥远的海面对视。
视线交汇的瞬间巨大的精神冲击海潮般涌入路明非的脑海,但不惊起哪怕一丁点回声。
“那家伙还跟着我们。”路明非嗤笑一声,“看样子还不死心。”
他在心里想黑王都已经死去了那么多年,这家伙仍忠实地执行着至尊的命令守卫在伊甸园外面防止亚当和夏娃出逃。这么多年过去亚当甚至连尸骸都没有留下,而疑似夏娃的伊娃重新出现在圣彼得号上,利维坦立刻就像是幽灵一样如影随形。
真是愚蠢又忠诚。
伊娃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耳畔发丝,另一只手捧着热气腾腾的咖啡杯,身体轻轻靠在路明非肩上,整个人显得轻飘飘的。
她想了想,问:“有没有机会祸水东引,不如让利维坦去跟加图索家族死磕。”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
在深入调查格陵兰海下四百米深的那座古老尼伯龙根之后,伊娃已经知道当年自己的伙伴并非被利维坦杀死。真正因为这条巨鲸受到伤害的大概只有呼吸道和面部因极寒而严重受损的施耐德教授……再加上对自己身份的摇摆与犹疑,伊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去恨那条龙。
也许那个被囚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夏娃还有这个资格吧。
路明非从防寒服内侧口袋里拿出两个还滚烫的起司汉堡,油纸包裹着,散发着黄油和煎肉饼的香气。
他递给伊娃一个汉堡:“我刚才出甲板之前在厨房里拿的。”
伊娃接过,但没有立刻吃。
“利维坦尾随我们的目的是你。”路明非咬了一口汉堡,声音含糊,“只要你还在这艘船上他就不会把目标转移到加图索家族身上。”
路明非心说那家伙没有胆量对圣彼得号发动袭击是因为有自己在船上。
可如果真的把仇恨引到帕西那边,大概用不了几个小时那艘破冰船就会被撕碎,一个幸存者都不会留下。
路老板虽然对加图索家族不太感冒,却也没到那么丧心病狂的地步。
伊娃噘了噘嘴,脸上露出些许遗憾的表情。
路明非用眼角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吐槽不愧是曾经在守夜人手下当过首席大弟子的女人……炼金技术学没学到不知道,可鸡贼是真鸡贼。
“距离法兰士约瑟夫群岛已经很近了。”他将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回头看向圣彼得号前进的方向。
海平线上隐约能看到连绵的白色轮廓,那是冰川与岛屿在极地薄雾中的剪影。“预计还有大概一天左右就能抵达。”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你说得对,虽然没办法让利维坦与加图索家族起冲突,但还是得把那些人赶走。至少不能让他们打扰我做事。”
“你准备从哪里开始找起?”伊娃问,终于小口咬了一口汉堡。
“亚历山大地岛。”路明非说,“那是群岛里最大的一个岛屿,有苏维埃时期留下来的温暖地井和俄罗斯人修建的前哨基地。如果真有人能在这种地方生存,亚历山大地岛应该是最可能的吧?”
伊娃没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啃着汉堡,眼睛望着远方海面上浮动的冰山,模样有些呆。
路明非看着她腮帮子缓慢鼓动的样子,忽然想起海豹,那种圆滚滚傻乎乎、在冰面上发呆时看起来也呆呆的极地生物。
“弗罗斯特在校董会里势力很大。”伊娃忽然说,“你要怎么让他退却?”
路明非笑了笑。
“我已经让船长准备好直升机了。”他说,“我去走一趟。”
现在路明非相信世界上大多数事情都能够用武力来解决,如果仍有难以解决的问题,那大概是你的武力还不够强大。
伊娃张张嘴,话还没出口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他们转过身,看到船长身边的副手正匆匆走来,那是个三十多岁的俄罗斯汉子,脸颊被冻得通红,呼吸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怎么?”路明非问。
副手在两人面前站定,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路先生,船长让我转告您,学院派来的第二支队伍快到了。”
路明非挑了挑眉。
“队伍里有谁?”
“具体名单不清楚。”副手摇头,“但船长说那里面有您的朋友。”
路明非沉默了。
伊娃看向他,发现他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她太熟悉这种表情,每次路明非认真起来或者察觉到麻烦临近时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什么时候到?”路明非问。
“最晚明天下午。”副手回答,“他们乘坐的是学院的专属运输机,会在库尔曼斯克的旧机场降落……船长已经收到了通讯请求,对方要求我们时刻保持通讯畅通。”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重新转过身面向大海。
远处利维坦又一次浮出水面,暗金色的眼睛在薄雾中亮起微弱的光。
鲸群此起彼伏的歌声从深海传来,幽远而古老,像是某种跨越时间的挽歌。
伊娃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会是谁?”
“不知道,估计从诺玛那里也得不到什么线索,不然早告诉我了,说不定没走内部系统。”路明非说,“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怀疑是诺诺或者恺撒。”
“走吧,回舱内。”路明非伸了个懒腰,“该准备一下,我要去会会弗罗斯特。”
——同一时间,数十海里外。
加图索家族的破冰船圣乔凡尼号舰桥内,帕西.加图索站在全景舷窗前,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意式浓缩咖啡。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向远处圣彼得号所在的方向,没有被头发遮住的那只冰蓝色瞳孔里没有多少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