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钟显示格林威治时间19:07。
圣彼得号三层甲板餐厅灯火通明,能容纳百人的空间熙熙攘攘。
刚从赌厅出来的男人们西装革履,口袋里还揣着墨迹未干的大额支票、穿露背晚礼服的女孩们三三两两聚在长桌前,银质餐叉碰触骨瓷盘发出清脆声响。
空气里杂着雪茄烟、香水与烤肉的气味,还有穿着红白短裙的姑娘们踏着滑板在桌间穿梭,手上托着银盘,餐车上则堆着来自塔斯马尼亚的龙虾、神户牛排,还有采自北海道深海的干鲍,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路明非坐在靠舷窗的卡座里,对面是个五短身材的黄种男人。
两人喝的是伏特加,廉价玻璃瓶上印着西里尔字母,酒液透明得像水,入口却烧喉。桌上除了酒瓶还有半碟腌黄瓜和黑面包,与周围格格不入。
路明非用奇怪的音节唤他:“Qimmiq。”
这音节在爱斯基摩语里是“狗”,也是男人的名字。
狗抬起眼睛。
他脸盘宽大颧骨高耸,皮肤被极地的风和冰磨得粗糙发红,头发茂密得像海豹皮毛。
这家伙在摩尔曼斯克不冻港的长波通讯频道里捕捉到路明非要招聘向导的消息,自告奋勇报名,还带了个女儿,叫雪,身材娇小像是个十岁孩童,总把脸藏在兜帽里,上船后就没摘下过。
“狗,我的兄弟。”路明非晃着酒杯,“你为什么愿意离开家乡陪我去法兰士约瑟夫?”
狗搓着自卷烟,烟草碎屑掉在桌布上。“因为你们给钱。”他说。
路明非微微起身递过打火机,火苗窜起时他嗅到男人身上淡淡的鱼腥味。爱斯基摩人特有的气息,这个族群常年与冰海为伴,食物是鱼、海豹和海雀,那股味道渗进皮肤里,洗不掉。
“你应该知道这趟行程也许很危险。”路明非靠回椅背。
狗拧着眉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知道,给的钱越多越危险,做向导这行的规矩。”他声音低沉像冰层下流动的水。
“就算这样也要带上女儿?”
狗沉默片刻,痛饮半杯烈酒,喉结滚动时脖颈上青筋凸起。“我们家在村里最穷,妻子生下雪后就逃了,不带在身边没有人照料……我想送她去摩尔曼斯克上学,那里的海水终年不冻,村里很多孩子都去了,可读书要钱,很多钱。”
路明非后仰着陷进椅背,微眯眼睛凝视他。
气氛凝滞几秒,餐厅另一端传来女人夸张的笑声,有人碰倒了香槟塔。
然后路明非笑起来,狗也跟着笑,两张笑脸各怀心思。
“放心。”路明非起身拍拍他肩膀,“钱不会少,只要完成任务什么都会有的。”
他举杯与狗重重一碰,仰头饮尽,劣质酒精烧过食道留下灼热痕迹。放下杯子时路明非转身离开,穿过人群。
狗从茂盛毛发里抬起眼睛,注视那年轻男人的背影,看他随意与路过的每个女人调情,手指轻佻地掠过某个金发女郎裸露的后背,换来娇嗔白眼……狗的身后、餐厅外的露天甲板上有人在放烟花,大朵大朵的光焰盛开在极光流淌的夜空下,靛青与墨绿的光带如女孩的裙摆摇曳,烟花炸裂声隔着玻璃闷闷传来。
这时候狗才忽然觉得背上湿冷,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冷汗已浸透毛衣。
路明非沿着旋转阶梯上到二楼观光层。
伊娃在那里等他。
她穿着曳地束腰红裙,丝绸质感如暗涌的血,腰际以下裙摆骤然蓬开又像盛放的郁金香。
这姑娘换了发型,长发松松挽成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妆容清淡,唯眼角做了上挑处理,眼线勾勒出妩媚弧度……恰是路明非最喜爱的模样,细高跟鞋上方又露出一段纤细的脚踝,在餐厅穹顶那盏巨大枝形水晶吊灯的光里白得晃眼。
伊娃用手肘撑着护栏,背对楼梯,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出她窈窕身形和裙摆流淌的曲线。
路明非走到她身边背靠护栏,微皱眉。
伊娃没回头,幽绿眸子注视着下方餐厅。
其实路明非的到来有让她眼底泛起波澜,像冰面裂开细纹……她用高跟鞋尖轻轻点地,嗒,嗒,嗒,节奏凌乱。
“他没问题么。”伊娃轻声问,声音被餐厅喧嚣衬得柔软。
“问题很大。”路明非说。
“怎么说?”
“世界上有的人靠仇恨活着,比如昂热……他眼里有和昂热一样的东西,但不是冲我们。这趟行程应该有他自己的目的。”
伊娃侧过脸,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阴影。“那不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问。
路明非笑笑。
他转过身和伊娃一样撑着护栏俯视,狗正招呼侍者又点了一瓶伏特加和烤鹿肉,狼吞虎咽吃了个肚圆,最后还打包一份摇摇晃晃离开餐厅。
直到那矮壮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两人沉默下来。
极光在舷窗外缓慢流淌。
伊娃牵起路明非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路明非能感觉到她皮肤细腻的纹理。
“今天来我那儿。”伊娃撒娇。
路明非抖了抖。
不是冷的。
伊娃抬眼看他,那双柳叶儿眼里雾气氤氲,眼尾上挑的弧度勾人。
她把路明非的手握得更紧,指尖陷入他手背。
“就今晚。”她说,噘嘴,“不做什么,就睡觉。”
路明非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伊娃耳垂立刻红了,然后从耳尖蔓延到脖颈又没入红裙领口……她平时总端着些助理教授的架子,此刻却又纯又欲。
真是开了窍了我的老北鼻。
“行吧行吧。”路明非无奈妥协。
伊娃眼睛亮了亮,她松开手转身面向护栏背对路明非,路明非看见她肩膀放松的弧度和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泽。
“在船上的时候你是我的。”她舔舔嘴唇,声音里藏不住雀跃。
路明非捂脸,他摆摆手,“晚上见。”他说,“我得再去走走。”
“要我一起么。”伊娃问。
路明非摇摇头:“我自己就行了。”
主要是去去舰桥看航行日志,确认绕行斯瓦尔巴群岛过巴伦支海的航线。
重新踏上阶梯的时候路明非回头,他看到伊娃红裙的腰线束得那么紧,衬得背脊线条流畅如弓,裙摆下露出的小腿纤瘦,脚踝骨节精致。
“伊娃。”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路明非顿了顿,“没什么。”
伊娃扭头,微笑。
圣彼得号是五万吨级的破冰船,船员舱室虽豪华却也空旷,窗外只有冰海与极夜,时间在这里失去刻度。
路明非想起格陵兰海下那个尼伯龙根和祭坛上伊娃的潜水服,还有路鸣泽说的话,如果她真是夏娃真是被黑王囚禁的话……
其实也没关系。
路明非已经习惯了。
“那我早点去。”路明非说。
伊娃轻轻“嗯”了一声。
路明非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伊娃还站在护栏边,红裙在吊灯光里像一簇静止的火。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耳垂,动作带点孩子气。
——狗抱着打包的烤鹿肉回到下层甲板的舱室。
房间狭小,是给普通船员住的,两张上下铺,铁皮柜,舷窗小得像潜水艇的观察孔。
雪坐在下铺,兜帽罩着头,膝盖上摊开一本旧课本,封面上印着俄语字母。
“吃吧。”狗把油纸包递过去。
雪接过,掀开兜帽,露出一张瘦瘦小小的脸,很白,也很漂亮,是个美人胚子,却不像爱斯基摩人,倒更像日耳曼人,她从衣服下面伸出一双小手,手指细瘦皮肤白皙,不像常年生活在冰原的孩子。
她安静地撕下鹿肉,小口小口咀嚼。
狗坐到对面铺位,掏出烟卷点燃,烟雾在狭小空间里弥漫。
“我们要这样走多久。”雪问,声音稚嫩。
“几个月吧,等有钱了就好了。”狗说,“我告诉他们说要送你去摩尔曼斯克,这样所有人想找我就会去那里找你,可你其实会被送去莫斯科。”
“我有点害怕,这艘船上的人好像不信任我们。”
狗沉默抽了几口烟。“他们在找什么,我们是有用的。”
雪停下咀嚼。“有用的人不会被放弃对么。”她问。
“是。”狗说,他把烟掐灭,声音低沉,“在所有我们走过的村庄里只有你能和神沟通,你永远都有用。”
雪低着头攥紧鹿肉。
狗抬眼看向女儿,虽然看不见她的脸:“有些事比活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