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开始继续吃鹿肉,动作机械。
狗看着她的下巴尖忽然想起妻子,那女人也是这么瘦,眼睛大而空洞、生下雪后就趁夜逃了,连句话都没留。
其实这姑娘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没关系,由他抚养长大又叫他父亲,那就是他的亲人。
在很久以前狗以为贫穷、冰原上的村子、捕不到海豹就得饿死,他曾经以为这就是人生全部了,直到那天有群恶魔来到他和村民们身边。
他记得那些人的眼睛,熔岩般的金色在黑暗里燃烧,他们杀了老库尼克杀了萨满,把尸体扔进冰窟里,他躲在冰岩后面听见洞穴里传来低沉的呼吸,那不是人的声音。
后来他在某个被追杀流落到法兰士约瑟夫群岛的中国男人那儿打听到学院、打听到混血种、打听到这世上有群藏在阴影里的生物,他们强大富有掌控着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力量。
也打听到杀死库尼克的凶手们属于一个叫极北之地的组织。
狗从怀里摸出一枚东西,锈迹斑斑的金属片,边缘锋利,上面刻着扭曲的符号。
老式炸弹外壳的残片,萨满临死前说,那是恶魔的东西。
他要找到极北之地。要报仇。
为此可以当向导、可以撒谎、可以把女儿带上这条危险的船。
因为雪能带着神找到那条船把他们全部杀死。
雪吃完鹿肉把油纸折好。“爸爸。”她轻声说,“今天和你说话的那个人,他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
“像埋在地里的陶罐。”
狗身体僵住,他盯着女儿,许久才问:“你确定?”
雪点头,“今天在走廊遇见他,他看了我一眼……我差点喘不过气。”她瑟瑟发抖。
——路明非在舰桥待到七点半。
航行日志显示圣彼得号已绕过斯瓦尔巴群岛北端正进入巴伦支海,预计四十小时后抵达埃季岛附近海域,那里也是Yamal号最后被侦察到的位置。
冰情监测屏上北极点附近的冰盖厚度已突破七米,靛蓝色区域不断扩大,像某种蔓延的疾病。
“鲸群还在尾随。”值班的雷达员说,屏幕边缘有大片的模糊光点,始终保持在二十海里外,不靠近也不远离。
“随它们。”路明非合上日志。
他离开舰桥往上层甲板的贵宾舱区走,走廊铺着深红地毯,墙壁挂满极地探险的老照片,最近的那张是十九世纪的男人留着大胡子站在木船前,背景是冰川。
伊娃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路明非在门前站了几秒,抬手敲门。
没等回应门就开了,伊娃已经换了衣服,不是红裙而是一件丝质睡袍,深蓝色,绣着暗银色纹路。
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还微湿,像刚洗过澡。
“挺早。”她让开身。
“我饥渴难耐。”路明非龇牙。
房间比船员舱大得多,客厅有沙发和茶几,舷窗宽敞,窗外是流淌的极光,卧室门虚掩着,能看见床角。空气里有淡淡香气,不是香水是沐浴露的味道,混合着伊娃身上特有的、微冷的体香。
路明非走进去,伊娃立刻关上门。
锁舌咔哒一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喝酒了?”伊娃问,走到小吧台边倒水。
“一点。”路明非坐到沙发上,皮质柔软,陷进去时发出细微声响。
伊娃端着水杯过来递给他。
她没坐对面,而是在他身边坐下,很近,睡袍下摆蹭到路明非的裤腿。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船体破冰的沉闷轰鸣从脚下传来。
“那个向导……”伊娃忽然开口,“越想越可疑。”
路明非喝口水:“仇恨或者执念,这种人容易走极端,所以可疑。”
“危险么?”
“对我们是工具,对他自己是火。”路明非放下杯子,“只要火不烧过来就随他。”
伊娃沉默。
她屈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睡袍滑落露出白皙小腿。
这姿势让她看起来很小,不像是白王之前的始祖。
“路明非。”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真的是龙你会杀我么。”
路明非转头看她。
伊娃侧着脸,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她没看他,只是盯着自己脚趾,指甲上涂了淡粉色的甲油,在灯光下莹润。
“你不是龙。”路明非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用指尖碰了碰女孩的耳垂,“我烧了潜水服和铭牌,现在你就是伊娃.劳恩斯,学院的助理教授和执行部助理……
其实就算真的过不去心里那关也没关系,我不在乎你是不是龙,我们中国文化里能自有草莽英雄许仙这等好汉为先驱。”
伊娃抬眼,眸子里水光潋滟。
气氛松了些,伊娃靠回沙发背,肩膀挨着他。
路明非伸手揽过伊娃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女孩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额头抵着他颈窝。
“你要真是条龙我还觉得挺刺激。”他说。
伊娃咬了他一口:“没个正形。”
破冰船碾过冰层,震动通过船体传来,像巨兽的心跳。
伊娃忽然抬头吻了吻路明非的下巴。
“路明非。”
“又怎么了,教授?”
“今天真的就睡觉。”她认真说,眼睛亮晶晶的,“我保证。”
路明非挑眉。“你上次也保证过。”
“这次是真的,”伊娃坐直身体,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路明非笑笑,“行,信你一次。”
他们真的去卧室了,伊娃先钻进被窝,路明非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床头壁灯。
他躺下时伊娃自动滚过来,手脚并用地缠住他,像八爪鱼。
睡袍滑开,皮肤相贴处温热。
“冷。”她嘟囔。
“北极圈里当然冷。”路明非拉好被子。
“你身上暖和。”
路明非没反驳。
他闭上眼睛感受怀里身体的柔软曲线,还有她呼吸的节奏。
渐渐伊娃的呼吸变沉变缓,她真的睡着了。
可路明非没睡。
他睁眼望着天花板,听着船体破冰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利维坦游弋时搅动的水流。
这些年抓住的线索像蛛网在黑暗里延伸,而他站在网中央等着猎物或猎人现身。
怀里伊娃动了动,梦呓般说了句什么。
路明非低头,看见她睡颜恬静,嘴角微微上扬,像做了好梦。
他忽然想起路鸣泽在尼伯龙根里说的话,他说黑王创造白王前的实验有很多,但最终留下了亚当和夏娃。
亚当呢,作为夏娃的哥哥他真的会死去么。
路明非收紧手臂,伊娃哼了一声,没醒,只是更紧地贴着他。
极光在舷窗外无声流淌。
冰海下利维坦缓缓摆动尾鳍,金色瞳孔在深水里闪烁,注视着这艘钢铁巨船。
连路明非都没有注意到这头巨鲸的歌声发生了变化,变得欢欣高昂,像是故人重逢,像是至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