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没有离开?”路明非逆着风大声质问,他裹着毯子跳上直升飞机,眼前一花便已经在被伊娃往身上套那些足够暖和的衣物了。
伊娃说:“那东西在海里的动静很大,移动的时候能透过冰盖看到裂缝和海面的巨浪,我们释放了不朽者,那些前辈吸引他去往四面八方狩猎,在与你的信号中断后半个小时出现在西北方向七十海里,判断就算向这里重新移动也来得及撤离,所以下来用工具维持冰窟开口……执行部的人也是乘直升机来的,他们是第一批,据说来这里的目的是狩猎龙类。”
路明非看向远处的海面。
极夜下的冰川一望无际,青黑色的冰层在极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视线尽头海天相接的地方隐约能看见白色的雪尘被狂风卷起,像是一堵移动的墙。
“撤离吧。”路明非说。
伊娃看了他一眼,然后按下耳麦:“通知圣彼得号,全员撤离,重复,全员撤离。”
耳麦里传来确认的电流声。
这时候一杯热可可被递到路明非手里,等他接过去之后伊娃重新坐直身子。
她身上裹着厚厚的防寒毯、手里捧着另一杯热饮,脸色还有些苍白,墨绿色的眸子总不由自主地去看路明非打着哆嗦的嘴唇。
“我挺担心你的。”她说。
路明非咧嘴笑了笑,伸出胳膊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没事,我这人命贱,难杀。”
他的嘴唇有点发紫……血统长时间处于激活状态这会儿忽然稳定下去,立刻寒意就涌了上来……其实机舱里挺暖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路明非还是觉得冷,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冰在身子里横冲直撞。
“我们一直在上面徘徊,那个极寒领域确实无法影响到几百米的高空。”伊娃说。
路明非解开背上的包裹丢在脚边,金属和塑料碰撞发出闷响:“别冒险,那家伙很危险,至少是初代种……执行部的人不听我的,但还是得提醒他们最好不要和对方发生正面冲突,学院甚至连杀死次代种的经验都极少,对抗那种级别的对手只是送死而已。”
伊娃看看那个包裹,又看看路明非赤裸的手臂,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还残留着龙化消退后的淡金色纹路,像是血管的印记,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刺青。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纹路。
“这是什么?”她问。
“后遗症。”路明非简短地回答。
伊娃收回手不再追问,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机舱里陆续上来其他人,最后一个工作人员爬上来后拍了拍机舱内壁,引擎轰鸣起来,旋翼开始转动,直升机在冰面上剧烈颤抖,然后缓缓升空。
路明非透过舷窗看向下方。
冰面上那个冰窟正在逐渐缩小,最后变成黑暗中的一个点。
更远处利维坦正在靠近,巨大的阴影出现在冰层的下面,带着他的鲸群和他的极寒领域。
路明非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伊娃。
女孩正盯着窗外,侧脸在极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墨绿色的眼睛倒映着天空中青色的裙裾,眼神空洞飘渺。
路明非想起路鸣泽的话。
“伊娃.劳恩斯就是被囚禁在这里的夏娃。”
“黑王囚禁他们,是因为他们曾窥探至高的权柄。”
他想起祭坛上那具化作尘埃的龙尸,想起那件空荡荡的潜水服,想起铭牌上诺玛.劳恩斯的名字。
然后他想起三峡夔门之下,那个紧紧抓着他的手、在冰冷浑浊的江水里颤抖的女孩。
是否有那么一刻,你真的动过心。是否有那么一瞬,你真的为我担忧。
路明非伸出手握住伊娃的手。
女孩身体微微一颤,转过头看向他。
“冷么?”路明非问。
伊娃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反握住路明非的手,手指冰凉。
路明非握紧,虽然感觉寒冷但他的体温其实很高,只是碰着也会让人很舒服。
直升机爬升到足够的高度才开始转向,朝着圣彼得号的方向飞去,另一架直升飞机就跟在他们身后。
此时几百米的冰面上正有无数的碎片飞溅,新的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蔓延像是某种活物在吞噬这片海域。
那是利维坦的领域。
路明非看着那片迅速扩大的白色,然后闭上眼睛。
他带着校长要的证据离开了那座尼伯龙根,唯独摧毁了能证明伊娃身份的东西。
那个铭牌和那件潜水服都留在了那片燃烧的火焰里。
机舱在气流中颠簸,伊娃靠在路明非肩上,呼吸逐渐平稳。
直升机划破极夜的天空消失在青色的极光深处……恍惚间浓雾般扬起的雪尘里白色的巨鲸跃出水面,他发出悠长的鲸歌,落在冰海中溅起巨大的浪,然后在裂开的冰层里探出脑袋,金色的眼睛闪烁,视线追随着天空中已经几乎看不见影子的米26直升机。
——四道冲天光柱刺破黑暗将甲板照得惨白如昼,米26率先降落,桨叶卷起的狂风把积雪吹成螺旋状雾墙。
紧接着执行部的黑色直升机也重重砸在标记圈内,起落架在冰层上擦出刺耳声响。
圣彼得号全舰灯火通明,甲板上却透着一股绷紧的寂静。红色塔吊正从冰面吊起集装箱,钢缆在低温中发出咯吱的呻吟。
船长站在舰桥下风口,身边围着几个穿防寒服的武装人员。
她的站位很怪,被几个武装人员夹在中间,倒像是被囚禁了。
路明非推开舱门时寒意裹着机油味扑进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