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有些羞耻,可路明非确实是个哪怕只仅仅只是看过一眼也能牢记女孩三维的淫贼……况且曾几何时他与伊娃在三峡夔门的下面几乎坦诚相见,两个人身上不着寸缕,哪怕一丝一毫的细节也全都被映入眼底。
他拂掉落在自己手掌上的尘埃走到那件潜水服的面前,弯腰把它捡起来。
风鼓动着涌入其中,硬质潜水服便像是真的在里面塞进了一个女孩那样充盈起来。
盈盈一握的腰肢、纤细修长的双腿、春笋般隆起挺翘的胸口……确实是伊娃的身材没错。
一团火焰从路明非的指尖升起将那件潜水服燃烧成灰烬。
言灵.君焰。
他犹豫了很久,在祭坛的阶梯上坐下来,背朝那座宛如黑铁锻造的高塔那样参天的黑柱,目光扫过广场前面沉默伫立着仿佛无数尊雕像的尸守。
其实走到这里一切都已经很明晰了,2001年秋离开这座尼伯龙根的不是伊娃,或者说,不完全是伊娃。
最合理的猜测,太子在守夜人论坛发布那条情报将学院引来此处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复活、或者放出被囚禁在尼伯龙根的某个东西。
芬格尔的下潜时间稍晚一些所以他错开了通过那扇门进入这里的时机,而伊娃和她的队友在来到尼伯龙根后立刻就因为急性减压导致身体内外气压不平衡损伤惨重……作为那一代的学生领袖之一伊娃的血统显然是这些人中最优秀的,所以她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候,然后她来到这里遭遇了什么事情。
路明非所处的这个位置要素实在是太多了,祭坛、化作尘埃的龙尸,还有那件空荡荡的潜水服……所以那条龙通过一场献祭让自己的精神进入了伊娃的身体,但伊娃应该也没有完全死去,她的一部分精神被挤出身体去了那枚守夜人提前准备的茧,而另一部分精神留在身体里形成她现在的人格。
也可能,如今那女孩根本就是条龙,只是未曾觉醒,所以无论什么样的测试或者催眠、认知修改都没办法让她表露出那个残酷的真相。
他把铭牌拿出来,链子被攥在手里,小小的金属牌子在路明非面前晃悠。
“诺玛.劳恩斯”。
“卡塞尔学院执行部,助理专员”。
“编号01063002”。
明亮的赤红色从链子被攥在掌心里的那一部分开始向下延伸,迅速爬到铭牌的上面。
数千摄氏度的高温同时在这东西的内部每一个角落由内而外的开始散发,片刻后红亮的铁水从路明非的指缝间滴落,铁水溅落在祭坛台阶的尘埃里绽放出十几朵小小的铁花。
再站起身的时候路明非脸上的迷惘已经看不见了,瞳孔的深处只余流淌的金红色。
其实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多少选择了不是么,不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是当初那个女孩、还是一只已经磨牙吮血渴望回到人间的女鬼,她都已经做出要站在路明非身边的选择。
就算真是条龙也没关系。
路老板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纯血的雌龙。
现在他知道那女孩的秘密了,甚至可能连伊娃自己都还被蒙在鼓里,可他不准备与学院坦白。
路明非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他说“路鸣泽。”
那里立刻出现了一个男孩。
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黑西装白衬衫,擦得锃亮的大头皮鞋在祭坛的台阶上叩出清脆的声响。
他双手撑住台阶坐着,分明是孩子的身形可神情极落寞眼神极悲伤,侧影纤纤细细的,浸没在不知何处来的混沌天光里,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路鸣泽出现的时候悄无声息,随后疏离于世界之外的寂静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时间一如既往的停止了。
路明非的视线略过四面八方那些围拢在祭坛前广场的苍白色尸守组成的海洋,看向神道的尽头。
那些高塔的顶端青铜古钟仍保持着摇晃的姿势,钟舌距离钟壁只剩最后几厘米却永远悬停在那里。
高阶尸守悬停在低空,它们的双翼或收缩或张开,并不扇动,像是用绳子悬挂起来的摆件。
整座城市都变得空荡了,风停了,风铃静止,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凝固成模糊的颗粒,像是大声说话甚至会传来回声。
路鸣泽说:“哥哥我们好久不见了,每次见面你总能给我带来些惊吓。”
路明非咧嘴:“这什么鬼地方。”
“原初之伊甸园,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国度。”路鸣泽的嗓音带着孩童的清脆,却又沉得像是某种金属,“往前看尽一切历史仍保留着这里的记忆的存在不超过三个。”
“说点我能听懂的人话。”路明非盯着他。
路鸣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开口:“创造白王之前尼德霍格曾有过一些失败的实验,其中绝大多数都被销毁了,但留下了最后一对兄妹——,兄长是亚当而妹妹是夏娃,就是传说中的人类始祖。他们被留在伊甸园中自行死去,不允许离开,由强大的元老利维坦看守。”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只袭击圣彼得号的巨鲸就是利维坦。他是从归墟诞生的初代种,因为太单纯而不被长老会接纳,与自己的族群混迹在一起。”
“你说那东西单纯?”路明非脸颊抽了抽。
“总得看和谁比嘛。”路鸣泽耸耸肩。
路明非捂脸。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为什么在离开格陵兰海之后那姑娘会不再使用诺玛作为自己的名字而是让其他人称她为伊娃。
伊娃就是夏娃,在英文里都是EVA。
“你意思芬格尔是亚当?”路明非忽然说,“不知道为什么败犬师兄版本的亚当老祖宗真是有点难以直视啊。”
“亚当已经死去了。”路鸣泽说,他的眼神那么悲哀,像盛满了整个纪元的孤独,“很多年前就死去了。”
“所以伊娃.劳恩斯就是被囚禁在这里的夏娃对么?”路明非问,“黑王为什么这么做?”
“不确定。”路鸣泽摇头,“我观察过你那小情人,看起来不像一条纯血龙类,但她身上又确实有那位的影子。黑王囚禁他们,是因为他们曾窥探至高的权柄,在圣经里被隐晦地表达为‘禁果’,实则是通过特殊的方式窃取归墟的力量试图接近至尊的王座。”
又是一个龙类的分支,就像当年的青帝与娲皇。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是我的小情人。”
“所以哥哥你的关注点居然在这里么。”
“那我该怎么离开这里。”路明非问。
路鸣泽想了想,指了指他身后。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那根参天的黑铁巨柱,柱身直插进黑暗的穹顶,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龙文,在凝固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色泽。
“这东西中空的,从顶上跳下去就行了。”路鸣泽的语气轻飘飘的,“你出现在现世还是在水下四百米,不过以哥哥你的本事应该只是洒洒水吧?”
路明非盯着那根柱子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覆盖着黑色鳞片的脚爪踏在祭坛的台阶上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巨柱。
柱子的表面冰冷坚硬,触感像是某种合金,路明非抬起覆盖鳞片的右手,五指收拢成爪,尖锐的黑色指甲轻易地嵌进金属表层。
他试了试力道,然后开始向上攀爬。
动作有些粗野,利爪嵌入肌肉绷紧,身体向上牵引,再换另一只手。
像是猿猴在攀爬悬崖,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爬行动物在垂直的岩壁上迁徙。
但很有效。
路明非的速度很快,鳞片与金属摩擦出细碎的火星在凝固的空气中一闪即逝。
他一边爬一边看向柱身表面铭刻的图案。
那些龙文古老得令人心悸,笔画里流淌着时光的痕迹。
但在文字之间还有更古老的浮雕,缠绕的毒蛇人立而起吐出分叉的信子;参天的大树枝叶繁茂、树干上布满眼睛般的纹路;大树的枝头悬挂果实,圆润饱满像是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