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下来，路明非在祭坛的边缘坐下，垂着头去看铭牌的内容，手指则轻轻摩挲着这东西的金属质地。
在被观测之前，空荡的尼伯龙根内时间并不流动，死人之国的特性倒有点像是那只著名的被薛定谔关进盒子里的猫，你不打开盒子就无法确定猫的死活，它的状态介乎生死之间，可一单打开量子态便崩塌，猫的状态也就确定。
尼伯龙根也是这样，不被某人观测的时候它内部的事物会永恒保留，一旦被观测它就立刻活过来。
短短几分钟锈迹就爬上了这个半埋在水坑里的金属小牌子了。
伊娃的全名是伊娃.诺玛.劳恩斯，中间诺玛是她母亲的名字，因为早年间牺牲，所以让长女继承以作纪念，但出于各种原因通常她并不对外宣称自己叫诺玛，熟悉的人也都更喜欢伊娃这个名字。
某些被忽略的细节在此时一点点钻进路明非的脑子里……他回忆起自己在翻阅一些近现代的炼金术研究资料时偶尔能看见芬格尔那个时代的学生留下的论文，也翻到过伊娃留存的档案，类似的文件里她都用落马来自称。
是从01年的秋季开始的吧，自此之后她再未使用过诺玛这个名字。
随后学院的超级计算机人工智能管家系统建立起来，负责这个系统核心部分的守夜人用诺玛来作为管家人格的代号……
可是为什么?
可惜侧写这项能力并非言灵，否则路明非就能依靠自己特殊的血统将它铭记下来。
周围的景致从上次有人到来至如今都没有发生过变化，路明非没有办法捕捉的线索实在是太多了，可如果是诺诺的话立刻就能进入深度侧写看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一翻铭牌被收了起来。
虽然带着脱下来的硬质潜水服和沉重的氧气罐子在外行走十分有九分的不便，不过考虑到可能接下来还会有用到这些工具的时候路明非也不得不只穿着条裤衩把长刀扛在肩上，用断掉的电缆把东西打包全都像是背包一样背在身后。
好在这颇有些险峻的鹰嘴悬崖并非没有下去的捷径，路明非只是在祭坛附近转悠了一圈就看见了那个明显是人力开凿出来的狭窄阶梯。
“真希望恺撒也能在这里啊。”路明非嘟囔说，却还是一点点向着落差至少一公里的下方城市攀爬。
回头看去可以看见混沌的天光里城市的废墟一直向着远方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如果这里曾真的居住着龙群和他们的奴仆，那此处一定是某个汇聚着巨量财富的政治中枢。
恺撒是那种愿意花费一整个月追着斑马群横跨整个非洲的人，为此他不惜睡在吉普车上喝浑浊的泥水啃压缩饼干。
加图索少爷并不介意去的地方有多苦，但是他想经历世界上的每一件事，尼伯龙根这么有趣的地方他却没有地方去申请签证，为此恺撒郁闷了很长时间，尤其多项证据证明路明非和楚子航都已经有过类似的经历，这让自命不凡的恺撒有种自己原来才是平民的感觉……路明非倒真觉得这种地狱般的地方既不适合旅行也不适合定居。
视线拉远，路明非沿几乎垂直的阶梯向下攀爬，就像是附着在一株大树上的蚂蚁。
而城市的废墟整体呈现出荒芜的黑铁色，恰如当年路明非楚子航跟恺撒一起乘坐迪丽雅斯特号潜艇潜入水下八千米的极渊时所见到的高天原一样，这里也是围绕着一座参天的高塔建造起来的。
那东西仿佛通体由黑铁锻造，高度几乎与祭坛所在的悬崖顶端齐平，古老的城市则画卷般以高塔为中心向四面展开，四通八达宽阔的神道铺设在城市的中间，每一条道路走到尽头都能通往黑塔前方的广场。
连绵的建筑有隆起的山顶，屋顶，屋顶上铺设着铁黑色的瓦片，瓦片上以精美的工艺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兽，还纂刻着古色古香的卷云。
每一栋房屋都被设计得极高大，哪怕并未身临其中路明非也能意识到那东西根本就不是给人类使用的，它们的门庭至少有五米那么高，就像是巨怪的王国。
绷直的金属锁链挂在这些建筑物的四角，另一端则深深的嵌入地底。
锁链上挂着黑色的风铃，在路明非踏入这座尼伯龙根之前一切都是静止的，当他开始观察这个世界一切又都活过来。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来来回回的呼啸，在建筑的缝隙间发出妖怪般的呼喊，几千至几万只也许几十万只风铃开始发出叮叮的声音，像是在演奏着一曲时至如今已经过去百万年的古老乐章。
龙族的建筑在历史上有过几个重要时期的风格转变，首先是尼德霍格创造第一个造物白王之后，神代的龙族以黑龙为皇帝以白龙为祭司，紧密地团结在这种古老的统治结构之下，那时候他们的建筑宏伟简单而锋利，就像是神持巨斧在岩石上雕刻出雏形，再将融化的黄金、白银和黑铁浇灌上去，最终得到那些足够在地层深处或者海底极渊流存数万年的线条。
第二个时期是白王率领三分之一的龙族发动叛乱，从历史典籍上来看这时候的龙类已经开始觉醒某种黑王创造他们之初并未设计的那些东西，信念、艺术或者思想，就像是人类历史上的文艺大复兴。选择仍旧汇聚在尼德霍格麾下为其而战的龙类在战争结束之后得到自己的领地并开始建造自己的城市，而那些被追杀被镇压的白王后裔则在日本列岛苟延残喘，也发展出基调黑暗绝望的建筑风格。
再然后是四大君王被黑王孕育出来并委以重任镇守四方的时代。
仅仅只是粗略的观察路明非认为这座最终害得伊娃和芬格尔失去他们的伙伴的尼伯龙根应该是神代遗留下来的产物。
不管是建筑风格还是城市道路的设计、区块的划分，都与高天原有相似的地方。
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森严的美。除了风铃的声音之外再无其他任何的动静，走在宽阔至少能有两百米的神道上路明非有一种望沧海之浩瀚的自我渺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