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将通讯频道静默，以防止那点细微的人声被远在几公里之外的巨鲸发觉。
他扯了扯连接在背后的电缆，确认这东西仍旧连接在岸边，然后稍稍调整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让所有生命活动都变得沉默。
当年学院会选择在这个坐标执行下潜任务的原因是那个在猎人网站上ID名为太子的家伙告诉他们说，这下面埋藏着荒古时期遗传下来的北海铜柱，柱子上铭刻着任龙族谱系学专家和考古学家在努力一万年也没办法还原出来的、关于龙类文明的真相。
直到所有在岸上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甚至当时那艘由施耐德教授全程指挥的破冰船已经悄然悬浮在这座蛇谷之门的上方，以极寒为武器的那条龙也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
可他们一旦来到这扇门的面前，就立刻遭到了袭击，现在路明非已经知道了，周围什么都没有，看不见恢宏的水下宫殿也看不见参天的柱子，那些神话里能够横跨大洲有四英里那么宽的神道更是没可能存在……所以北海铜柱根本就是个骗局，太子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让学院派出队伍来到这里、来到这扇门的面前，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唤醒某个东西，还是为了得到某个东西？
像是人鱼一样围绕着巨大的蛇骨建筑转圈，路明非伸手去触碰，再三确定它是一件实体而非出现在眼前的幻觉……可这无法解释为什么不管是栖息于天空领域的镰鼬，还是暗藏在电信号中的群蛇都没办法将关于这东西的信息带回路明非的精神世界。
它存在又不存在，倒像是一个静静伫立的幽灵。
这时候路明非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探着自己。他无声无息地将自己的感官调整到最敏锐的程度，却只能听到周围充斥的水流的声音。
反倒是从他的精神世界里蜂拥而出数千上万的镰鼬正宛如密布战场的斥候那样将巨龙与鲸群在附近徘徊时荡起的激波传递回路明非的感知。
以这些海德拉的尸骨为基础搭建起来的祭坛仿佛就是龙与他的族群划定的领地，他们肆无忌惮地巡视着周围，世界上最顶级的掠食者也要绕过这片海域。
如此想来当年伊娃和芬格尔之所以会在这里遭到袭击或许并不是因为他们想要找到北海铜柱，而是因为他们正侵入龙的领地。
注视着某个蛇首的眼眶，路明非意识到真的有幽幽的眸光从它的眼洞里开始闪烁了。
幽蓝色的光像是烛火一样从这些死去多年的蟒蛇眼睛里闪烁起来……路明非终于意识到那种被窥探的感觉究竟来自何处了，他伸手进骨头的缝隙里捏住一条小鱼拔了出来。
那东西身体细小倒像是小蛇，尾鳍和背鳍都很小，口裂巨大狰狞，满嘴锋利的牙齿像是匕首那样突出口外。
它全身披挂着漂亮的银蓝色鳞片，那种被路明非捕捉的幽蓝色微光则来自小鱼的头顶触须。
这是一条蝰鱼，一条因为祖先吸食过龙类血液而发生基因突变的鬼齿龙蝰。
据说在很久远的古代龙类的贵族会把这罪人绑在青铜的柱子上沉入海底，然后由鬼齿龙蝰把他们全身的血肉都撕咬干净。
在龙类文明中流落的记载里鬼齿龙蝰这种东西虽然微不足道又渺小得毫不起眼，却也时常带有恐怖的色彩，因为它们是真正的行刑者。
龙族的生命足够强大愈合能力也匪夷所思，那些巨型种更是拥有宛如小山一般的身体，哪怕是成群的鬼齿龙蝰也没有办法在一瞬间杀死他们。
那些最凄惨的受刑者甚至会被撕咬几年的时间才会慢慢死去，这期间则需要感受无与伦比的痛苦。
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数十上百只蝰鱼在撕咬着内脏，也能感受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是被捆绑在沉重的柱子上静静伫立在海床里。
但这种东西应该早在诸王时代的末期就已经灭绝了，最后有记载的鬼齿龙蝰出现在苏美尔人的记载里，据说他们豢养龙蝰吞吃铁矿石，铁质在它们身体里越来越富集越来越纯化，然后苏美尔人再用低温火焰焚烧蝰鱼，得到质地比较好的铁，这种铁里能找到透明晶体状的物质，那是龙蝰的牙齿。
看着那小东西温顺停留在自己的手指之间，路明非知道它其实是异常凶残的猎食者，这片海域里如果龙蝰的族群数量足够庞大，甚至连龙所带领的鲸群也会沦为它们的猎物。
只有在真正高血统的纯血龙类面前这些小怪物才会表现温顺如同绵羊。显然在面对路明非的时候它那不算复杂的大脑里立刻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正是那些需要臣服的对象。
路明非松开手指，龙蝰立刻环绕着他的指尖旋转了几周，然后头也不回地钻回了自己刚才藏身的骨缝。
虽然是身体里流淌着龙血的亚种，可毕竟还是碳基生物。没有办法在不进食的情况下依旧保持活跃、甚至存活几百上千年的时间。
可看这些蛇骨，甚至肋骨边缘已经开始有化渣的迹象，显然已经矗立在这里不短的时间，附近又很少会有海洋生物接近，难以想象鬼齿龙蝰是依靠什么存活下去。
要么龙和他的鲸群会定期投喂这些忠诚的奴仆，要么这扇门的后面真的藏着某个……能养活龙蝰的空间。
“确认通信，我要尝试通过这扇门了。”路明非重新连接上与伊娃的通讯。
他说话的声音其实很低，但是声波仍旧在海洋中荡漾开来，水原本就是比空气更合适的声音导体，所以镰鼬才会在水中传播得更远带回更多的信息。
上一次学院派遣队伍在这片海域进行搜索任务并最终确定坐标之后所采用的是潜水钟饱和式潜水进行水下工作的方式。
相比路明非直接穿着硬制潜水服就这么靠着自己的体质从水面硬生生潜下四百米的深度，前一种方式显然是要更加猖狂、甚至有些称得上肆无忌惮了。
潜水钟下降时其中机械运转和安全索绞盘转动时的声音会在海水中传播出去几百公里甚至上千公里那么远。
很快伊娃的声音随着电流的杂音传入路明非的耳中，“在远离深水的冰面上空我没有办法为你提供多少帮助，但是路明非我要提醒你，当年我的伙伴们就是在穿过那扇门之后遇见那个魔鬼并且遭遇极寒的。”
“我知道，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总归是要完成校长给我安排的任务的。”
“那你万事小心，切记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以前有人说我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那会儿我觉得受到了羞辱。可后来拥有如今所展现的力量之后我又明白只有活着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情，所以劳恩斯教授你放心，我不会冲动行事的。”路明非说。
通讯中断之后他从海水中拔出那柄时刻处在出鞘状态的长弧刀妒忌……耳边原本悠扬宛如田园牧歌的鲸歌忽然变得狂躁起来，龙和他的臣民同时察觉到有某个危险的东西侵入了他们的领地……以纯血龙类的感知能力很快就会觉察是一把铸造出来原本就用来终结龙类生命的炼金武器出现在领域的核心。
果然战鼓般被敲响的心跳声正在越来越近，黑暗中仿佛已经能看见狰狞的黄金瞳了。
路明非吟诵出王之侍的言灵，领域中所有的鬼齿龙蝰都受到控制，它们仿佛被点燃的群星一样星星点点的从群蛇肋骨组成的骨笼缝隙中钻出来围绕着路明非旋转，形成一条银蓝色的飘带，粗略看去又像是成群结队的北极鳕鱼在他的身边吸食浮游生物。
忽略掉这些小怪物凶残的本性和它们仿佛生来就被设计用作杀人利器的牙齿，远远看去其实还挺漂亮的。路明非利用王之侍这个言灵能够勉强控制这些原本就服务于龙族的生物，却并不打算让它们迎上正号召自己的鲸群回到领地核心的龙。
有能力凭借极寒领域冻结整个北冰洋的东西绝不是什么次代种，他至少应该是与黑王尼德霍格相同，诞生自归墟深处那片海洋浓汤的初代种，甚至可能在很久远的时代曾经在长老会中拥有一席之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成为圣宫医学会的一员反而以巨鲸的形态停留在这片蛮荒的海洋，可初代种毕竟是初代种，哪怕仅仅凭借自身强绝的血统也能够号令这些原本就充当行者的鬼齿龙蝰。
甚至很可能路明非现在所控鬼齿龙蝰根本就是他所饲养的宠物。
言灵.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