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躲在卡塞尔学院的时候路明非还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可一旦离开那些城堡式的建筑群立刻就有各种各样的琐事万箭穿心一样从四面八方射到他的身上。
早上八点,芝加哥河面反射的粼粼波光透过舷窗的窗纱落在正贴着墙面练习站姿的路明非身上时,那个总如麋鹿般踮着脚尖走路的女孩希尔薇敲开了他们的房门。
一个小时之后汉高先生在华尔道夫酒店安排了上午茶邀请路明非一起参加,此外所应邀的都是一些混血种社会的名流。这是扩展人际关系认识其他上流社会人士的好机会,路明非没有理由拒绝。
作为普通人苏小妍原本是没有资格出席这种场所的,希尔薇也如此提醒,但路明非强硬地表示她应该学会用更强势的姿态去看待任何一个或许曾在圣殿会面前高高在上的存在。
因为如今所罗门圣殿会是他路明非的产业。对这个世界来说攻守易型了。
随后是一场规模颇小但规格颇高的私人拍卖会,出现在其中的藏物都是举世罕有的孤品。有资格出席这场拍卖会的都是在外界名不见经传可是在暗面社会享有巨大权力的大人物。
由此苏小妍在一天内被路明非带着领略了这个世界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平日里会过的生活,也让她终于知道路明非这个名字在混血种的世界里究竟意味着何等的权势和财富。
夜色降临的时候长街上的店铺都亮起了灯,那些大大小小的招牌像是沿着一条线散落的珠子在芝加哥河岸的步道旁绵延开去,晕开一团团柔和的光晕。河面倒映着对岸大厦的灯火,碎金般晃动着,仿佛整座城市都在水下另有一个颠倒而沉默的影子。
路明非和苏小妍牵着手慢慢走在河滨步道上,步道是用老旧木板铺成的,踩上去有细微的弹性,脚步声闷闷的,融进夜里隐约的流水声里。
苏小妍把长发松松地束起、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挽了斜斜地搭在肩上,几缕碎发逃出来贴在白皙的颈侧。
她挽着路明非的胳膊,身子微微倚着他,脑袋就靠在男孩的肩膀上,两个人的步调一致,慢悠悠地踱着,像是一对再寻常不过晚餐后出来散步的恋人。
漂亮阿姨身上有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沐浴后肌肤透出的混合了一点皂荚清气的暖香,隐隐约约随着夜风一阵阵飘到路明非的鼻尖。
手臂上传来的触感则柔软而真实,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苏小妍身体的温度和轻微的起伏。
她穿了一条浅米色的棉质长裙,裙摆垂到脚踝,随着她踱步的动作轻轻摇晃,扬起微小弧度就露出下面一截纤细的小腿和伶仃的脚踝,在路灯昏黄的光里白得像上好的瓷。
路明非脸上有些得意洋洋的神色,他侧过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清了清嗓子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苏小妍嗯嗯地点头,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真的很厉害呢。”
她把脸在路明非肩上蹭了蹭,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眸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浅淡、像两汪清浅的泉水,眸光柔软漾着细碎的微光,如被春风吹皱的池水,全心全意地仰望着路明非的侧脸。
“认识很多我听都没听过名字但一听就很厉害的人,会很多我完全不懂的礼节,还能那么随意地进出那些很高端普通人根本进不去的地方。”她说,发出低低的赞叹。
路明非咧着嘴笑,笑容在夜色里有点傻气却又透着股发自心底的舒畅。
他抬起没被挽住的那只手指了指河对岸璀璨的灯海,“那算什么。”他说,很有些自得,“我在伦敦还有很多产业,钱只是银行里的数字,多得几百年都花不完……今天你看到的那些老东西,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确实是可以挥斥方遒的大人物,可在我面前还是得低头,还是会敬畏。”
芝加哥密集的高楼和对岸宏伟的大厦在深蓝色的夜幕下通体明亮,无数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将它们变成了一块块镶嵌着无数发光宝石的巨大黑色石碑。
夜色下的芝加哥河则静静地流淌着,颜色比天空更深沉,涨着墨黑的潮水,水面承载了辉煌的倒影,又自顾自地向着看不见的远方流去。
步道上的行人不多,三三两两,大多与他们逆向而行,面孔在光影交错间模糊不清,很快便擦肩而过消失在身后的光晕或黑暗里。
只有路明非与苏小妍像是逆着洪流的两粒微尘不紧不慢地走着。
黑暗中苏小妍抱着路明非胳膊的手一点点地收紧,忽然她站住了脚步。
路明非被她一带也不得不停下。
他疑惑地转头。
女孩就站在一步之外,微微仰着脸。
步道旁一盏老式路灯的光斜斜地照下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松开挽着他的手,夜风拂动颊边的碎发和长裙的裙摆,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浅淡的、春水般的眼睛里落进了所有的星光和灯火,闪闪发光,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却又深邃得藏着不知道多少秘密。
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苏小妍忽然向前轻轻迈了半步,踮起脚尖。
微微发凉的柔软唇瓣印在路明非的嘴唇上。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两个人谁都没有闭上眼睛,路明非能清晰地看见苏小妍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
片刻后苏小妍微微退开一点,只是依旧仰着脸,呼吸浅浅地拂在路明非的下颌。
她说:“你这样年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威望?”
苏小妍歪了歪脑袋。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种稚气的天真,眉眼弯弯,唇角也向上翘着。
夜风撩起她颊边的发丝也让她垂落的裙摆和披散在肩头的长发一齐微微摇晃,像水边摇曳的芦苇。
路明非说:“在我们这个世界力量和权力就代表了一切。你足够强大就能站在高处让别人仰望,也让人敬畏。”
简单而粗暴。
路明非曾对此深恶痛绝,却又不得不运用自如,甚至渐渐开始习惯,甚至开始从中获取安全感和快意。
苏小妍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一些,眸光却更柔软,像是有些疼惜。
她伸手抚摸路明非的脸颊,“那你一定吃了很多苦也受过很多委屈吧?”她说。
路明非忽然愣住。
夜风在这一刻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