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对岸璀璨的灯火、身旁流淌的黑色河水、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步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苏小妍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每个人，学院的教授、同学，执行部的专员，校董会的元老，甚至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敌人……每个人都在说路明非是卡塞尔学院百年不遇的天才，是突然崛起光芒万丈的明星，每个人都在羡慕甚至嫉妒他天生便拥有令无数混血种梦寐以求的S级血脉，也顶礼膜拜那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
有人看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手握生杀予夺大权一个眼神就能让无数人战栗的老家伙们在路明非面前却不得不收敛锋芒表现得温顺甚至谄媚如绵羊时，她们的目光里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熊熊燃烧。
有人会想凭什么是他。
有人会想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也有人会以痛恨的目光在阴影中窥探。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或明或暗的审视与猜忌路明非并非不知，但从未有人像苏小妍这样用这样平静带着疼惜的语气问过他，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也受过很多委屈吧。
没有人想过那些令人嫉妒的力量和随之而来的威望背后是无数次深夜图书馆里独自翻阅古籍的孤寂、是第一次手握刀剑面对龙类时几乎冲破喉咙的恐惧、是看着那些自己爱的人或者爱自己的人倒在很远的地方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愤怒，也是背负另一个世界惨痛记忆、独自咀嚼那份沉重如山的仇恨的冰冷长夜。
三峡水底青铜城的生死一线、是北京地铁尼伯龙根里的绝望奔逃、是东京街头与神明为敌的惨烈厮、那些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游走用伤痕和鲜血换来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
那些孤独那些愤怒那些经年累月堆积至今未曾真正平息的仇恨，还有在刀尖上舞蹈、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这次的埋在久远记忆中的东西从未消失，只是被路明非藏起来。
他用积累的权势与财富、用越来越坚硬的外壳小心翼翼地把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包裹起来，仿佛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他。
苏小妍的手指停留在路明非的脸颊上，她的目光清澈见底，里面没有敬畏没有算计也没有恐惧，只是很柔软。
她或许并不完全清楚路明非经历过什么，但她看到了耀眼权势背后一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以及那份与年龄绝不相称偶尔流露出的沉重与疏离。
像是有根很柔软的羽毛撬动路明非心中某块沉重如铁的壁垒。
他喉咙有些发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下一秒路明非伸出手臂一把将面前的女孩用力揽进怀中。
苏小妍轻轻啊了一声，柔软的身体撞进他怀里，脸颊贴在路明非胸前能听到他沉重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敲打着她的耳膜。
她被他紧紧箍着，无法挣扎也不想挣扎，于是倚靠着路明非，轻轻回抱住了男人的腰身。
路明非低下头将脸埋进苏小妍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人心安的味道涌入鼻腔稍稍平复心中翻涌的情绪。
然后他亲吻女孩的额头。
——黑色帕拉梅拉像道影子蛰伏在路的尽处，路明非脚步缓下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好在这时候车窗降下露出诺诺半浸在昏暗中的小脸，她嚼着泡泡糖，银色的四叶草坠子在耳垂的下面轻晃。
副驾的门开了，夏弥从车上跳下来，米色风衣的下摆旋开又合拢。
她小跑着扑进苏小妍怀里，声音闷在衣料里：“小妍姐我好想你啊。”尾音拖得挺长，手臂环得紧，苏小妍怔了怔，随即笑开，掌心抚上夏弥后脑勺揉着。
“我也想你。”她说，指尖捻着夏弥一缕头发。
诺诺转过脸看向路明非，泡泡糖在她齿间极轻地啪一声。“你和劳恩斯教授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还有几个小时。”路明非说，“这会儿赶去机场的话时间还很充裕。”
“要我送你么。”
“不了。”路明非往后靠了靠，肩胛抵上路灯杆。
他望向苏小妍，她正低头听夏弥絮絮说着什么，眼角弯弯。“我这就把她交给你们了？”他说。
诺诺抬起手，拇指跟食指圈成个圈、其余三指松散地翘着朝他晃了晃，路灯的光落进她眼里照不出什么温度。
路明非点点头，他朝苏小妍扬了扬下巴，苏小妍则挥手，夏弥也从她怀里探出半边脸来。
路明非于是没再多话，转身往更暗处走，鞋跟敲在砖面上渐疏下去。
“师兄。”夏弥忽然喊他，“你要注意安全啊。”
路明非没回头，只把右手举到肩侧漫不经心地摆了摆，影子被灯光拉长变淡，终于在拐角处彻底洇进夜里，再也看不见。
诺诺收回目光重新发动车子，引擎低鸣起来，空调口送出微凉的风，夏弥已经钻进后座扒着前座椅背凑过来：“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酒店。”诺诺说。
她看到后视镜里苏小妍正低头整理被蹭乱的衣襟。
夏弥哦了一声又靠回去。
车子滑进车道之前诺诺往后视镜瞥了最后一眼，空荡荡的步道口只有路灯还孤零零亮着。
她踩下油门，帕拉梅拉无声地加速把光与河岸都甩成模糊的色块。
“苏茜也来了。”诺诺忽然说。
苏小妍一怔，咬着唇。
“有点儿紧张。”她说。
“她也挺紧张的。”诺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