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虽然兴建地点是在芝加哥但学院的招生范围大多集中在欧洲地区天主教国家,这座校园存在教堂这种东西也就并不那么稀奇了。
当然,这里没有专职的神父,如果有校友希望能在他们留下深沉青春回忆的地方举办自己的婚礼,曼斯教授和守夜人也很愿意帮助他们主持。
空旷的风琴声里,阳光透过穹顶的雕花玻璃落下颇有些神圣的光束,伊丽莎白与伊娃各自将双手交握在胸口垂首祷告。
祷告结束的时候人群向外涌去,那些移动的阴影如潮水般漫过长椅将两个女孩笼罩在短暂的昏暗里。
伊丽莎白能看见伊娃低垂的眼睑上,睫毛在微光中投下细密的影子像是蝴蝶的翅翼,她们都没有起身,仿佛这场祷告尚未结束,又或者各自心中默念的祷词早已偏离了经文。
直到教堂彻底寂静下来伊丽莎白才缓缓抬起头。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长裙,裙摆垂落在深色木质地板上,从彩色玻璃透入的光斑落在褶皱间,斑斓的彩光如流淌在白色织物上的细碎河流,她的肌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手腕处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会爱上他了。”伊丽莎白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格外清晰,“路明非确实是非常独特的人。”
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前方圣坛上简单的十字架,眸子里却闪烁着某种柔和而明亮的光彩。
毕竟是很亲密的伙伴,伊娃能认出来那是某种萌动的、或许连伊丽莎白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情愫。
像初春时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溪水。
伊娃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脸颊上投出扇形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眸光。
“我们在三峡夔门执行下潜任务的时候遭遇过险情。”她的声音平静,叙述往事的时候也没去多少波澜,只是其中压抑着多少情绪又有谁能知道,
“在谁都不知道水下乱流可以进入那座已经封闭数千年青铜城的情况下,他把自己的潜水服换给了我。”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拢。
“像是有人哪怕自己死去也要把你保护得很好。”伊娃抬起眼睛看向圣坛上方透过玻璃洒下的光柱,“就那么一个瞬间就足够你爱上他了。”
伊丽莎白侧过头仔细打量好友的侧脸,伊娃的鼻梁挺直、眉骨轮廓深邃,那双眼睛里沉淀着一些连她也看不懂的东西。
“他身边有很多女人。”伊丽莎白轻声说,“就算你真的让他能够接纳你,可如你这样骄傲真的能够忍受与那样多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么?”
教堂外有风吹过,带动某扇未关严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伊娃的发梢被风微微扬起,几缕发丝拂过脸颊。
“校董会真的相信能做到杀死次代种甚至可能能够对抗龙王的路明非只是普通的混血种么?”伊娃反问,“你们容忍路明非的存在其实只是在豢养一只怪物去猎杀其他的怪物吧。”
她转过头直视伊丽莎白的眼睛。
“而我从爱上一个怪物那一刻起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学会用怪物的灵魂去思考问题。”伊娃说。
伊丽莎白怔了一下,片刻后她轻笑出声。
“你逛守夜人论坛逛得有些太多了,居然相信这种阴谋论。”她摇了摇头,“或许有些老人会认为路明非的身份仍旧存疑,可直到如今哪怕弗罗斯特也认可那孩子是千年难得一遇的英雄和领袖。”
“我们时常会因为站在人类这一边而忘记身体里流着一半的龙血。”伊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其实伊丽莎白,连你也知道优秀的雄性总不会孑然一身的,龙族的世界里强者就是该占有更多。”
伊丽莎白沉默了几秒,阳光在她白色的裙裾上缓慢移动,那些斑斓的色彩渐渐偏移最终落在她交握的手上。
“你知道你的对手有谁么?”她终于开口,“他的正牌女友苏茜、那个叫陈墨瞳的孩子,还有一个来历神秘叫苏小妍的女人……这些其实都无关紧要,更重要的是你还要面对来自息壤的明珰。”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很少有人能在那女人的面前生起对抗的心思。”伊丽莎白最终说,“她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所有的念头都无所遁形,她还掌握有不亚于秘党的势力、连我也要在那样的人面前低头。”
伊娃的手指收紧,指节泛起淡淡的白色,她抬起眼睛时目光还是很坚定。
“我知道。”伊娃说,“所以我在竭尽全力。”
风又从窗外涌入,这次带来了远处草坪上学生们隐约的谈笑声,那声音很远,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因为只有竭尽全力才不会后悔啊。”伊娃感叹着。
几只白鸽扑棱着翅膀落在教堂穹顶外侧的雕花玻璃上,细碎的爪与玻璃摩擦的声音透过厚重的石材隐隐传来,两个女孩同时抬头去看。
阳光透过玻璃将鸽子拍打翅膀的影子投射在教堂内部高耸的墙壁上,那些晃动的、模糊的黑色剪影在彩色的光斑间穿梭如同某种无声的舞蹈。
两个人的瞳孔都是深褐色的,里倒映那些跃动的影子。
“那你介意,让我也成为你的竞争对手么?”伊丽莎白忽然说。
伊娃愣了一下。
只是很短暂的停顿,或许只有那么半次心跳的时间,但在这寂静的教堂里在这只有她们两人与光影与远处鸽子振翅声的空间里,那半次心跳的停顿仿佛被无限拉长。
伊娃缓缓转过头看向伊丽莎白,她的目光平静,没有平安喜乐也没有愤怒哀伤,只是淡得像清水。
阳光从侧面照亮她的半边脸颊,另外半边则隐在阴影里,这让她脸上的表情显得暧昧不明。
“开玩笑的。”伊丽莎白忽然笑了,笑容明媚如窗外秋日的阳光,她把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纤细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在阳光下泛出清晰的白。
对不起,伊娃。伊丽莎白的心中却在低声述说。
我恐怕真的要和你争一争了。她说。
伊娃看着伊丽莎白,片刻后掩嘴轻笑。
“我就说。”伊娃放下手,重新坐直身体,“你的身份很特殊,怎么能随便爱上某个人。”
“这次一起行动对你来说是很好的机会。”伊丽莎白转移了话题,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从容冷静,她整理了一下裙摆,那些流淌的光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伊娃点头,目光重新望向圣坛的方向,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个简单的木质十字架、以及从高处倾泻而下被染成各种颜色的阳光。
“我会成功的。”她说。
教堂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卡塞尔学院校工部制服的中年男人探进头来,看见两人后恭敬地欠身。
“洛朗女爵,劳恩斯小姐。”他说,“施耐德教授让我提醒,关于格陵兰行动的准备会议将在半小时后开始。”
“知道了。”伊丽莎白站起身,白色长裙如流水般垂落,她向伊娃伸出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