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从忙得不可开交的事情中抽身离去闲暇下来就会患得患失,也会觉得自己像是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噗噗噗的放着气胡乱的飞,不知道要飞去哪里。
回国的短短几个月时间让路明非觉得自己像是度过了好几年那么漫长,经历的事情太多要做出的决定也太多,疲倦得脸上那些因为尚未完全长大还保有的一丝青涩已经完全褪去。
到学院之前他甚至有时候能听见自己的身体里真的有发条在转动,但凡有片刻休息就再度被拧紧,便迫切地想要找个能放下一切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躲在时光的缝隙里把所有烦心的事情都忘掉,于是有了这次和苏茜一起出门的旅行。
不只是为了弥补这个满心满眼都盛满他的女孩。
在湖边并没有待很长一段时间,路明非领着苏茜开上那辆凯迪拉克在城里找了一间餐馆点了一份羊肉和一份海螺。
味道其实很一般,但苏茜很开心,用刀子把羊肉分成很小的份额叉到路明非碟子里面眯着眼睛笑,看他把所有东西都填进肚子,居然满足地发出一声叹息。
路明非问:“大多数食物都进入了我的肚子,为什么你会这么满足。”
苏茜用餐巾纸帮他擦拭嘴角,微笑的时候温柔得像是寒冬的阳光那么暖和,她说:“我希望能把你照顾得很好。总有一天我会追赶上你。”
说这话的时候云在天上走,地面上是它们的影子,路明非心里微动。
其实苏茜一直不怎么会说话,只是她的爱太热烈太直白也太勇敢,像是太阳,怎么都遮不住。
她和绘梨衣是相似又不同的女孩,一样温柔一样热切……只是绘梨衣一直不明白什么是喜欢,而苏茜,她把喜欢放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
那样温柔的女孩也会有那样的勇毅……凯迪拉克慢悠悠地走着,路明非看到路边芝加哥歌剧院某场演出的公示牌,忽然思绪微转想着既然已经到了汉高先生的老巢,是否应该去顺道拜访一下北美混血种的领袖们?
身体里的发条又在被拧动了,他立刻反应过来,摇晃着脑袋把所有和工作相关的事情甩出去。
车子在海军码头附近的停车场里找了个空余的位置挤了进去……到处都是人,愿望可以看见那条最终衔接密西西比的芝加哥河汇入密歇根湖畔的河湾。
毕竟是这座城市最有名的景点之一,前来瞻仰的人群很多,路明非和苏茜虽然也算郎才女貌气度非凡却并未引起多少注意。
大家都兴致勃勃要狠狠代入芝加哥的黄金时代,假装自己曾抽着水烟挎着女郎行走在码头附近,大兵们全都列队敬礼而你的脚下下水道的井盖口子正袅袅升起白色的蒸气。
总之就既然我都这么牛逼了那为什么还要看看你有多么牛逼。
嗅着身边女孩的气味,路明非眺望四周。
这是很有历史意义的建筑物……始建于1914年,从1916年开始向公众开放,当时它是世界上最大的码头,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作为海军训练基地和使用基地。
可惜美国佬颇为鸡贼,两次战争都苟到了最后。彼时这处码头很是训练了一批技艺精湛的水手大副,也走出了诸多横跨大西洋参与欧洲战争的利炮舰船……当年在跟日本人的太平洋战争美国人从这里调去了很强大的海军力量。
而今物是人非事事休,当年世界最大的军事码头已经一跃成为年游客接待量七百万人次的超级旅游景点。
在这里你再难见到当年高耸入云的战列舰喷吐遮天蔽日的黑烟滚滚向前的盛况,但却得以享受费里斯转轮和旋转木马的乐趣,也可以参观芝加哥儿童博物馆、地平线舞台和乔比博普小餐馆及爵士乐厅。
当然最终他们也没有去参观儿童博物馆和爵士乐厅,只是找了间并不那么出名藏在角落里也没多少人的咖啡厅,要了些甜点然后泡了一壶路明非从校长那里弄来的好茶,一口一口啜饮着直到夜幕降临。
之所以没有参观是因为上次在芝加哥同居的时候路明非已经和苏茜来过了。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进入学院,苏茜也没有跟路明非表白,感情还很晦涩。
但就是那么晦涩的时候他们却已经走过了很长很长的道路,长到当年唐长老领着猴子、猪和水怪来回印度之间都只能跋涉了路明非跟苏茜共同走过路程的十分之一。
故地重游并没有那么值得伤春悲秋,人说故地重游其实是因为故地有某个你不愿忘记也不愿提及的故人。
而今故人就在身边,于是哪里都是故地。
晚些时候两个人一起步行在附近的餐厅里享用了龙虾和牛排。
走出餐厅的时苏茜看到沿湖栈桥区游客们正被驱逐,有穿着黑色制服但并非政府雇员的工作者在布置什么会场。
苏茜问:“那里在干什么?”
路明非说:“不知道,也许是某个大型活动,说不定有露天歌剧。”
苏茜并不喜欢歌剧所以没有多想,路明非则私下里跟那些工作人员中某个看向自己的家伙竖起一根大拇指。
他们其实是Mint俱乐部的员工,早早就接受了路明非的委托花费大价钱从市政厅手里把这片区域包了场。
抵达海军码头那座巨大的摩天轮时间已接近晚上九点。
预想中排长队的情形没有出现,码头上显得有些冷清,大概受栈桥封闭的影响。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似乎提前得到了示意对他们格外恭敬,直接引导路明非和苏茜进入了一个空置的、擦拭得透亮的轿厢。
轿厢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寒意和风声。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脚下城市传来的遥远嗡鸣。轿厢开始缓缓上升,发出轻微的机械运转声。
苏茜挨着路明非坐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总在偷看路明非的侧脸,好像怎么也看不腻,好像那张脸颊总如初见时那样温润被光照亮。
摩天轮开始转动,视野一点点开阔。
脚下的海军码头像缩小的模型,灯光串成珠链。更远处芝加哥的天际线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在深冬的夜色里苏醒。
无数灯火次第点亮勾勒出高耸入云的轮廓,像是大地向星空伸出的无数根光柱。密歇根湖的黑色湖面倒映着这璀璨的光海,模糊了水与天的界限。
当轿厢终于接近最高点时,整座城市的灯火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黑暗地平线与深不可测的夜空朦胧相接,仿佛一片由光点构成的、静止的星河。
苏茜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窗外流动的光火,像深邃的湖泊里被撒入了无数细碎的星辰。
她的声音轻而飘忽:“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还没离婚,偶尔能去游乐园。我不那么喜欢过山车,鬼屋则因为太吓人所以从不敢进入。但摩天轮总是要坐的。”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时的画面,“虽然家乡的摩天轮没这么大,到不了这么高的地方,但还是能远远看见我们家住的小区,还有我念书的幼儿园。小小的,像积木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