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阵已列,肃杀之气凝如实质,压在魔法学院大门前的每一寸空气上。
赛尔维斯转向一旁的瑟濂,被面具包裹的脸看不出表情,声音却透着冷淡。
“想要强行破开满月女王亲手布下的结界,”他缓缓道,“至少需要三位……你我这样等级的大魔法师持续施展。
瑟濂,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的目光扫过瑟濂的辉石头罩,又若有若无地掠过旁边站着的路明非,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这边,算上你自己,够数么?
“我当然知道。”
瑟濂的声音从头罩下传来,平淡无波。
赛尔维斯皱了皱眉头,如果他那被包裹的脸还能做出这个动作的话。
在他眼里,史东薇尔城来的这个褪色者,不过是个运气好些的暴发户,仰仗蛮力的武夫,能有什么真正的底蕴?
还不是靠那些同样失势、被放逐的骑士们簇拥上去的?
菈妮公主殿下只是需要一条好用又不太贵的狗,才默许甚至推动了这一切。
否则,以她的实力与谋划,为何不亲自出手?
路明非似乎感受到了那无声的轻蔑,他笑了笑,侧过头,看向赛尔维斯。
“你知道吗,赛尔维斯,”他的语气轻松写意,仿佛不是在战场而是茶余饭后,“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老话,叫‘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稍微停顿,看着赛尔维斯,然后才慢悠悠地解释:
“皇帝,就是那个统一大陆、至高无上的王。
而太监嘛……是侍奉皇帝,却被割掉了某些东西的近侍。”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赛尔维斯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对方脸上,笑容不变。
“你看,赛尔维斯。我这个‘皇帝’尚且不急,你这个没卵蛋的‘近侍’,又在急什么呢?”
赛尔维斯裹着布条的身躯似乎僵了一下,面具下的双目扭曲,沉默着,没有说话。
路明非却不再看他,转而微微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感知着什么。
数息之后,他睁开眼,嘴角笑意更深。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大军阵型侧后方,那座横跨利耶尼亚湖水的长长石桥桥头。
“你看,”他说,“第三位法师……这不是来了吗?”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桥头那处古老传送点位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
空间微微扭曲荡漾,像是一粒石子落下,激起水面的波澜。
光芒中,一道身影由虚化实,悄然显现。
来人身披深色的大法师袍,袍服款式古老而庄重,边缘绣着难以辨识的秘法纹路,手中握着一柄造型简朴的木制法杖。
大如莲叶般的法师帽下,只能看见半张略显苍白的女性面孔,似乎是长年看守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所致。
她没有说话,气质内敛,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涌动的可怕魔力。
女法师的目光扫过军阵,落在路明非身上,微微颔首。
赛尔维斯包裹严实的头颅猛地转向那个方向,凝视片刻,方才一直维持的冷淡与倨傲,终于被一丝真正的凝重取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语出了那个名字:
“魔法教授……米丽安。”
塞尔维斯目光死死锁在那道深色袍服的身影上。
“居然连她都派出来了。而她……竟然愿意帮你?”
米丽安,那个几乎从不踏足外界的女人。
她的魔法古老而晦涩,力量深不可测,性格更是如同利耶尼亚的湖水,冷漠倨傲。
能得到她认可的人,在塞尔维斯的认知里,屈指可数。
“很简单。”路明非耸了耸肩,,“我和她打了一场。她打不过我,就来了咯。”
他说得轻描淡写,塞尔维斯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打了一场?
这褪色者话语里省略的东西,恐怕远比说出来的惊心动魄。
塞尔维斯闭口不言。
菈妮……这位月之公主,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她为何将如此多的筹码,押在这个看似粗莽的褪色者身上?
路明非的实力确实强悍,但他绝非褪色者中最强的那一列。
至少塞尔维斯所知,就有那么一两个名字,在为王的道路上,走得比路明非更远,更接近那王座。
“那么,”路明非的声音打断了塞尔维斯的思绪,他脸上的轻松敛去,转为肃穆,“我们开始吧。”
“遵命,我的王。”
瑟濂辉石头罩微侧,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但手中却没有丝毫停滞,那湛蓝色的法杖高举过头顶。
瑟濂,米丽安,塞尔维斯。
三位立于交界地魔法领域顶端的大法师,近乎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法杖。
复杂的几何纹路与古老铭文自他们脚下无声蔓延,迅速交织成三个巨大而迥异的湛蓝法阵。
空气发出低鸣,魔力汹涌澎湃。
下一刻,三道凝实到化为光柱的湛蓝魔力,自法阵中心轰然爆发,冲天而起,如同三根擎天之柱,稳稳地“抵”在了魔法学院那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大门结界之上。
结界表面,顿时荡漾开剧烈无比的涟漪。
结界内侧,头戴双贤面罩的男人一直静静观察着,此刻终于皱了皱眉。
“自不量力。”
他的评价简短而冰冷。
但站在他身旁的卡勒罗斯教室与奥利维尼斯教室的代表,却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东西。
海摩教室的战争法师们已经列开阵型,暗红色的袍服如同即将滴落的血。
在他们身前,拉兹利学派的剑盾法师们紧握辉石剑与盾,面色紧绷。
他们是学院如今仅存的、勉强可充当前排的单位。
失去了骑士团的庇护,失去了结界的安全感,暴露在骑兵与箭矢下的法师,与赤身裸体并无太大区别。
大门上,那流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辉石花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继而如同风化般,片片消散。
“怎么可能……”
一名年轻的法师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怎么可能……”
另一人低声应和,握着法杖的手在颤抖。
卡勒罗斯教室那位最年长的教授,望着门外那三道通天彻地的湛蓝光柱,深深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倒映着魔力的辉光,也倒映着某种时代更迭的预兆。
怎么不可能?
那可是瑟濂。
而与她合作的,是“神人”菈妮。
老法师不知道那个褪色者究竟是多么神通广大,竟然能让这两个和睦相处,但他很清楚一点,时代要变了。
也许……魔法学院封闭大门太久,蜷缩在故纸堆中,自以为守护着世间智慧的渊薮,实则早已被那些自以为是的“学识”绊住了手脚,变得臃肿、迟钝、故步自封。
“咔……嚓……”
一声清晰无比的碎裂声,敲在每一个学院法师的心头。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崩解声。
那守护了学院无数岁月,被视为不可逾越之壁的结界,化作漫天飘零的淡蓝色光点,彻底消散在利耶尼亚潮湿的空气里。
大门,洞开。
门外,是沉默如铁的军阵,是无数道充满杀意的目光。
门内,是瞬间被恐惧攫紧的法师阵列。
战争,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缓冲与回旋的余地。
当那台高大的战争魔像,迈着沉重迟缓却无可阻挡的步伐,轰然踏过结界所在的位置,踩上学院门内光洁的石板时。
“攻击!!!”
不知是海摩教室还是双贤教室发出的尖厉怒吼,撕破了死寂。
学院穹顶之上,一个结构复杂的魔法阵瞬间展开。
阵眼中心,一颗房屋大小的的球体轰然落下,朝着当先踏入的战争魔像滚去!
魔像被这一击砸得失去平衡,岩石与金属构成的双腿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轰然单膝跪地,溅起无数碎石。
但它那只由不知名金属铸造的巨大手臂,却在一片烟尘中,顽强地向上抡起,狠狠砸在黑色球体的侧面!
“砰——!”
黑球被砸得偏离了轨道,斜斜飞向一侧,撞塌了一段围墙,爆开漫天烟尘与碎石雨。
而就在这混乱的间隙,烟尘中蹒跚走出了更多身影。
他们衣衫褴褛,有的甚至只是挂着破碎的布条,眼中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动作僵硬却执着。
是活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