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做了一个梦。
那是他很久没经历过的事情。
交界地的复活使他的灵魂长期处于高负荷状态,每次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沉沉睡去,睡得比猪还沉。
梦里自己被固定在手术台上,有人正在给他注射麻药。
从针筒来看那剂量足以放倒一头成年亚洲象。
他感到疲惫,可身体还是无意识地清醒着,就好像他有两个神经中枢。
他眼睁睁看着手术刀离自己越来越近。
而主刀医师带着手术帽身穿手术服,戴着口罩,看不清脸,却露出一双苍老的眼睛。
他感到恐惧,忍不住想说点求饶的话,譬如“好汉饶命我上有四十老婆下有可爱师妹,背后还附着上千岁的女鬼”。
那老人却缓缓靠近,白色的身影在涣散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他凑近路明非的耳朵,缓缓开口说道:
“懒鬼师兄!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手术台的冰冷触感还残留在背上,麻药的钝感像潮水般从四肢退去。
明非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射起步,头却撞到了障碍物,硬硬的像是钢板。
“哎呀!”少女急促的娇呼声响起。
阳光透过舷窗刺进来,晃得他瞳孔骤缩。
路明非揉了揉眼睛,发现哪有什么穿白大褂要给他开膛破肚的老医生,只有一张天使般的脸庞。
脸的主人此刻正捂着胸口,警惕地看着他。
路明非松了口气,绷紧的脊背重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是夏弥。也只有这丫头会用这种咋咋呼呼的方式叫人起床,还理直气壮。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彻底清醒过来,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楚子航那张床已经空了,毯子叠得方正正,一丝不苟,像它的主人一样规整。
他抬起手机瞄了一眼,上午十点三十一。
日上三竿了。
以楚子航那种堪比瑞士钟表精度的生物钟,这会儿估计已经把酒店周边三公里内都摸排一遍了。
自己还真是懈怠了。
不仅没察觉到楚子航起床出门,连夏弥靠近也毫无反应。
那些死亡似乎磨损了他某些属于“正常人”的警觉神经,或者说,让他的灵魂对现世的一些动静变得有些……麻木。
不过……
也挺好的,不是么?
“师兄真是大懒猪!”
夏弥叉着腰,哼哼道:
“其他师兄师姐都出去调查情况了,只有师兄睡到现在,人家好心叫你起床,你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胸口,脸蛋微微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你还耍流氓!”
路明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耍流氓也得挑对象,就您这钢板……”
话没说完,一个枕头就带着风声砸了过来,精准地糊在他脸上。
“路明非!你去死吧!”
夏弥的尖叫和枕头柔软的触感一起将他淹没。
路明非把糊在脸上的枕头扒拉开,没好气地斜眼看她:“说吧,什么事儿?”
夏弥眨眨眼,一脸无辜:
“没事儿就不能找你了吗?”
“少来这套。”
路明非坐起身,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额角。
“你哪次找我不是有事要我帮忙?要么就顺点儿东西走。我那点儿家底,炼金材料快被你薅秃了,我的小姑奶奶。”
他摆摆手,“直说吧,咱们别绕弯子。”
夏弥撇了撇嘴。
“我……我想告假回家两天。”
路明非一愣,这才猛地想起来,夏弥是正儿八经的皇城根下土著。
他们落地BJ都快两天了,这丫头片子居然憋到现在才提?
他咂咂嘴,记忆里某些碎片翻上来。
夏弥和家里关系有点微妙,似乎还有个情况不太好的哥哥。
他抬眼看了看夏弥。
少女站在那里,阳光给她侧脸镀了层浅金色的绒边,刚才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收敛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飘向窗外北京城灰蒙蒙的天际线。
路明非心里那点被打扰清梦的烦躁,忽然就散了。
他也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周扒皮。眼下这局面,北京城里乌泱泱涌进来的混血种比旅游团还多,九成九是打着“屠龙”旗号来观光拍照的,正事儿一时半会儿也确实理不出个头绪。
“准了!”
他大手一挥,语气干脆。
“好耶!师兄最好了!”
夏弥眼睛瞬间亮起来,欢呼一声,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路明非心里嘀咕“女人变脸可真快”,一边嘴上欠欠地找补:
“你刚才可是还让我去死来着……”
夏弥“哼哼”两声,没接这话茬,仿佛刚才那个砸枕头的人不是她。
她脚步轻快地往门口挪,到了门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路明非说:
“对了,芬格尔师兄找你来看,好像有事,听起来还挺急的。你去房间就能找到他。”
说完,她就像只来去无踪的精灵,身影消失。
芬格尔找他。
路明非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
北京城灰蒙蒙的天空和参差的城市轮廓扑面而来,车流在高架桥上编织着无声的光带。
-----------------
恺撒拿出笔记本接入网络,进入历史浏览记录中唯一一个网址,“猎人市场”。
他轻车熟路地登入账号,账号ID是“高卢总督”,历史上那个独裁者恺撒曾经征服高卢。
站内邮箱里有一条简短消息。
“定金五万已经收到。”
芬格尔在旁边抻着脖子瞅屏幕,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还定金?!五万美金?!”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恺撒,“会长大人真是财大气粗,这要是碰上‘仙人跳’,这钱可就……”
恺撒微微一愣,眉头蹙起,眼睛里露出疑惑:
“‘仙人跳’?那是什么?”
这个词显然超出了加图索继承人的日常词汇库。
芬格尔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您老人家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夸张表情,他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解释起来:
“就是一种骗局!通常是一男一女,或者更多人配合。女的负责勾引目标,等到了关键时候,男的自称是丈夫、哥哥什么的突然冲进来,以捉奸或者勒索为名,逼迫目标交出巨额钱财,否则就威胁曝光或动用暴力。
简单说,就是利用色诱和欺诈进行的勒索。”
恺撒听完,点点头说“原来如此”,沉思片刻后,给“凤凰”回复了一条邮件。
“我已经到BJ了,告诉我交易地点。”
恺撒点击发送,然后等待。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沉默地跳动,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邮件状态始终显示“未读”。
房间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沉嗡鸣和芬格尔在旁边摆弄一堆微型电子元件时发出的咔嗒声。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就在恺撒准备合上电脑,先处理其他事务时,邮箱图标突然跳动了一下,显示有新回复。
点开。
“凤凰”的回复言简意赅,甚至带着点与之前交易口吻不符的随意:
“不好意思哈,上午遛鸟去了。”
恺撒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瞳孔里掠过一丝思索。
他调出诺玛数据库里关于BJ,尤其是老BJ生活习性的简要资料。
早晨公园里拎着鸟笼慢悠悠晃荡的老人形象,伴随着“遛鸟”这个关键词浮现出来。
资料显示,这是某些老北京人标志性的晨间活动,与喝茶、盘核桃、乃至季节性的玩赏“鸣虫”一起,构成了一套独特而自得其乐的生活节奏。
一个……遛鸟的,退休老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