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木门敞开。
路明非把三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砸在大理石岛台上。
“滋啦——”
红色的电光撕裂空气。
饿疯了的巨型金毛犬一头扎进双开门冰箱。
冷气翻涌,喷吐白雾。
路明非甚至能听见生菜叶子混合着昨天剩下的半块冷披萨,被她连吞带咽搅碎的凄惨声响。
他叹了口气。
这家伙的脑子多半真缺根弦。
极速者接通神速力,等于把时间切成几万帧的慢动作。
而巴莉这家伙。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连倒杯水、走个路,甚至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都在偷偷摸摸地维持着超高频的代谢。似乎是要把每一秒钟拆成一万个细碎的切片。
真是的...
‘Every second is a gift’真是这个意思么?
路明非记得另一个世界的《超级英雄简史》扉页上,头顶铁锅的初代闪电侠杰森·加里克留下一句箴言:极速者的宿命即是饥饿。
他现在觉得这句话翻译得太文艺了。
用哥谭话来说应该是:跑快小子,吃穷老子。
深有同感地点头,男孩从抽屉里扯出条围裙。
平底锅架上高能燃气灶。幽蓝色的火舌舔舐锅底。热油爆响。他单手捏碎三枚鸡蛋。蛋液跌入铁锅。
路明非手腕发力。
让金黄色的米粒在半空中跳跃。让葱花和酱油的香气升腾而起。
可是...
“干嘛一直看我。”他停下铁铲。回头。
苏恩曦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套描金的茶具。热气氤氲,模糊了管家婆那张脸。可看上去更加诡异了,糅合了看破红尘的沧桑、咬牙切齿的鄙夷。
而且...
还有零站在一旁,幽幽地盯着他。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锅里。
他又抬起头,试探性地举起铁铲,指向锅里。
“你们。是要加个蛋么?”
“蛋就不加了。”苏恩曦吹了口红茶的热气,幽幽道,“我们只是在思考,某些人播种的效率,是不是比他挥刀的速度还要快。”
“?”
“我要……”
零向前迈出一步。
足尖毫无声息地落在地板上,纯白的棉质过膝袜从阴影里探出。
她走得很慢。
路明非看着向他逼近的女孩。
诡异的重压当头罩下。
是皇室。是属于罗曼诺夫家族皇女的威仪。
路明非捏紧了锅铲。
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把毁灭日锤进地幔,也可以一言不发地烧穿地球对流层的积雨云。但他搞不懂女人。尤其是这两个堵在厨房门口、用诡异眼神扫描他的女人。
“你要什么?”他妥协了。顺手把燃气灶的蓝火调小。
零停在他的半步之外。
冰蓝色的瞳孔越过路明非的手臂。
“加蛋。”她冷冷地说。
“……”
路明非莫名长出了口气。
他从旁边的纸盒里摸出两枚鸡蛋,单手磕碎在铁锅边缘。
金黄色的蛋液落入滚烫的热油,膨胀出焦脆的蕾丝边。
“切。”
靠在门框上的苏恩曦翻了个白眼。她端起那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红茶,送到嘴边,目光扫过正在翻炒的路明非的背影。
“天诛!”
管家婆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恶狠狠地哼哼。
……
片刻后。
餐桌上。
这场夜宵吃得很安静。
桌子的另一头,零端端正正地坐着。她用银质的细柄叉子,将煎蛋边缘的一点点焦褐撕下来,送进嘴里。
苏恩曦面前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永远喝不完的红茶,眼神带着诡异的悲悯。
这让坐在主位上的路明非只觉得自己是不是误入什么恐怖片现场了。
今天晚上的二人组就和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一样。
该死的,混血种也会被恶灵附身么?!
路明非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幸好...
坐在炒饭金字塔前的女孩。
呆毛笔直地翘向天花板。红色的残影在碗筷间闪烁。米粒消失在她嘴里。
“小路,太可惜了。克拉拉睡那么早!”巴莉边吃边叹,“太好吃了!”
睡那么早?
这可不见得。
金发女人现在估摸着正像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一样趴在丝绒大床上,正抱着平板爽看这个世界的西部片或是某部狗血肥皂剧。而且现在作为凡人的克拉拉,食量也变小了很多。倒不是说不能吃,而是吃多了就会和普通人一样发胖。
说到这里,路明非其实有些愧疚。
毕竟他是剥夺了美食家快乐的罪魁祸首。
可一想到这家伙捏着肚皮惊恐地告诉自己,她不能再多吃一日三餐,结果自己从她房间里搜出一大堆薯片的画面,她恼羞成怒飞过来砸脸的拖鞋后。
这点愧疚荡然无存了。路明非觉得自己还是先继续笑吧。
“砰。”
瓷碗轻轻磕在实木桌面上。
男孩咽下最后一口米饭。
“我吃饱了。四位。明天还要去大都会打卡上班。我先上去睡了。”
拙劣的借口。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堂堂人间之神,吸收太阳辐射就能活蹦乱跳的永动机,怎么可能会需要睡觉呢?
“晚点我来找你打游戏哦!”
巴莉鼓着腮帮子。冲着落荒而逃的背影大喊。
路明非头也不回,只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敷衍地挥了挥。
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
又过了两分钟。
“当。”
巴莉放下空荡荡的海碗。
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从椅子上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吃饱啦。谢谢招待。”
女孩冲着桌上剩下的两人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姐姐们,我先撤了。”
零握着的银叉还没来得及落下,穿着红色卫衣的女孩已经消散,只留下把椅子还在惯性作用中微微摇晃。
餐厅安静。
苏恩曦端坐在椅子上。
“真是可恶的男人。”
管家婆率先发难。
摇着头,脸上挂满了对世俗道德沦丧的痛心疾首。
“明明连孩子都有了。”她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生怕惊动了二楼,“明明克拉拉还在上面……他居然还和这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丫头不清不楚。谁家好男孩大半夜和人打街霸啊?”
“克拉拉是一个。这个姓艾伦的丫头算一个。”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切着煎蛋的零,硬生生把皇女的名字咽了下去,转而看向酒德麻衣,“再算上外面的母龙?算上喜欢穿开叉睡衣乱晃的狐狸精...他是这脚踏两条船?三条?四条?”
她挫败地揪住自己的头发。
“好吧。这不是船,他明明是在家里开了支联合舰队!简直禽兽不如!”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笑。
女忍者披着要掉不掉的睡袍,双手抱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斜靠在了餐桌旁的大理石罗马柱上。
“确定不是因为这条船上没你么?大管家。”酒德麻衣拖长了尾音,眼底藏着戏谑,“说不定,人家外国人都这样开放呢?你得尊重。”
外国人?
苏恩曦缓缓转过头,看着靠在柱子上的日本女忍者,又看了看对面流淌着罗曼诺夫家族血液、正安静如初雪般的俄罗斯皇女。再抬头,视线穿透天花板,仿佛看到了二楼的金发太阳,以及化作闪电消失的女孩。
“长腿。”
苏恩曦微笑着看着酒德麻衣,眼神怜悯得像是在看一个傻瓜。
“你刚才想说文化差异,对吧?”
“嗯哼?”女忍者挑眉。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苏恩曦声音轻飘飘的,“在这栋占地几千平米的豪华别墅里……”
她勾动手指画了个圈,将零、酒德麻衣和楼上的所有人都框了进去。
“除了我和小白兔……”
“其实你们,才是外国人。”
“......”
酒德麻衣沉默了。
随即识趣地端起高脚杯,不再接茬。
女忍者转过头,狭长的眸子看向另一边。
零端坐在银色的高脚椅上。双腿并拢。
正正经经地喝着手中的牛奶。
“三无……”
酒德麻衣笑了。
“你不介意么?这么大一家子呢。以后人数只会越来越多哦。”女忍者戏谑道,“特别是,那些金...”
“不介意。”
“?”
苏恩曦和酒德麻衣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快了。
零以前从不会给出这么快的答案。
任何问题,她都要先经过大脑过滤。
除非,她早早就做好了打算。
“她们让他笑了。这就足够了。”
皇女将牛奶杯放下。盯着杯子里荡漾的纯白漩涡。
“你没让他笑过?”酒德麻衣玩味道。
“他当然有笑。”零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可那种笑,不一样。”
“他对我的笑,是揉头发的时候,带着无奈的叹气。是妥协的笑。”
“而对她们的笑是轻松的。”
“像他每天晚上,在叫艾泽拉斯的世界里打副本时的笑。”零抬起头,“虽然这么说很没骨气。但我觉得。我好像给不了他这样的笑。”
“不过没关系。只要她们能让他笑就好了。”零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仿佛还能看到男孩落荒而逃的背影,“我会在所有人都离开的深夜里,坐在他的床边。等他揉完我的头发,抽走衣角,以为我睡着了。然后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做他唯一的观众。看着他的背影。替他记住这一切。为他的笑容鼓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