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兰大学正门。
光线惨白。
老唐的烤冷面摊。
路明非蹲在摇摇欲坠的塑料折叠桌前,盯着桌上孤零零的一双竹筷。
一双。
他抬起头。
“真没第二双?”
“没了。”
老唐头也不回,铁铲在铁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路明非,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巴莉。
“凑合凑合吧。”
“你没筷子你开什么冷面摊?”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老唐沉痛地叹了口气。他弯下腰,在塑料筐里摸索了半秒,接着将一把纯黑的絮状物拍在案板上。
形状依稀还保留着竹筷的轮廓,但已经烧得透心...
稍微一捏就会碎成齑粉。
“不好意思。”老唐面不改色,指着那堆还在掉渣的木炭,“今天火力太猛。给筷子烧成炭了。”
“……”
路明非盯着那把焦炭。
你这他妈是烤冷面还是炼钢?
什么级别的煤气灶能把一捆高强度竹筷碳化成粉末啊?
而且盯着老唐那张写满“我很抱歉但事情就是这样”的脸。
“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的?”
老唐已经转回去了。
铁铲翻动着冷面,油花四溅。
他背对着路明非,肩膀正在抖动。
显然是在憋笑。铁板与火之王在憋笑。
“一双筷子怎么你了?”老唐闷声闷气地说,“你又不是没跟人分过。”
“……”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
算了,懒得和这个奸商计较。他转过头,看向巴莉。
女孩蹲在他左手边。
她的视线黏在那双筷子上,头顶上的呆毛缓慢地立起,左右摇晃。随即又自然下垂,微微翘起,似乎是在试图保持镇定。
路明非没管那么多。
他大咧咧地拆开孤品竹筷,夹了一大筷冷面塞进嘴里。酱香混着辣椒油在口腔里炸开,他嚼了两口,又夹,又塞。
吃到一半。
他把筷子递过去。
“喏?”
动作随意极了。跟在蝙蝠洞的训练场抢完最后一片披萨、把空盒子甩给巴莉时一模一样。
但...
“刺啦——”
电荷超载。
巴莉接过筷子。
头顶一撮呆毛终于不再摇摆。就这么笔直地竖在头顶。
她低下头。
把脸埋进热气蒸腾的冷面里。
“谢——谢谢?”
声音碎成了渣。
路明非歪头看她。
“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谢的?巴莉,你真奇怪。”
“是辣、辣的!老唐你放了多少辣椒!”
“我没放辣椒。”
老唐的声音从油烟后面飘过来,语调平平。
“……”
巴莉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
直至冷面吃完。
巴莉站起来,转向铁板后面的年轻但依然像是中年大叔的家伙,深吸一口气。
“唐叔、唐先生、Tang……”巴莉含糊不清地擦着嘴,最后深吸一口气,决定选一个最有江湖地位的称呼,“老板!谢谢!谢谢教我中文!教我怎么做烤冷面!”
残影闪动。
神速力转动间,空气震颤。巴莉的额头笔直砸向小车。
“砰!”
一声闷响。
路明非手掌稳稳地扣在巴莉额头上,生物力场抵消了所有动能。
风波平息。男孩收回手,顺势在女孩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把炸毛的避雷针压平。
“我觉得不应该叫他‘老板’。”路明非毫不留情道,“这老小子连个营业执照都没有,城管来了跑得比你还快。”
“你管我有没有?”老唐不乐意了,反手一铁铲敲在案板上,震得油花四溅:“难道你和你家校长来这吃少了么?”
“……”
“总之!”
巴莉九十度鞠躬。
“非常感谢您!您是大好人!我这辈子都记着!有时间我会回来看你的!”
她声音很大。
大到路灯下几个路过的大学生都回过头来张望。
老唐摆了摆手。
铁铲搁在铁板边缘,他拿起挂在三轮车把手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
巴莉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那我们走啦!”
路明非站起来。他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塑料椅灰尘,朝老唐抬了抬下巴,算是告别。
就这么一路顺着大学门口的法国梧桐走远。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男孩的手插在兜里,女孩小跑两步追上去,呆毛在路灯的间隙里一亮一灭。
老唐站在原地。
深秋的落叶卷过空荡荡的校门口。他随手抓起那把碳化的竹筷。
他看着那两道影子,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扩大。
然后他摇了摇头。
“真是好运的家伙?”
他无奈地笑笑。
前些天,师傅老王在游乐场当保安,亲眼看见这小子被一个女孩甩了。师傅打电话跟他说起这事的时候,那口气比看到自家徒弟不争气还痛心疾首。
不过老唐是挺乐呵的。
可直到今天看着这小子的直男做派,老唐只觉得牙疼。
怎么就那么不开窍呢。
老唐又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焦炭。
嘴角一勾。
一簇暗红色的火焰从指缝间无声无息地蹿出来。
幸好烧筷子这种事,对他来说确实不需要任何借口。
他把焦炭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灰烬顺着夜风散入下水道。
“幸好哥们现在觉醒了‘超能力’。”老唐沾沾自喜,“不然今天这点火候,还真打不成这个助攻。”
.........
神速力是玄学的产物。
根据蝙蝠地下实验室对极速者的研究档案,一旦极速者接通神速力起源后,主观时间会被强行拉伸。
保底起步,都是以四千帧每秒的极致慢镜头去解析世界。
对于极速者来说,这是一种非人的酷刑。可只要他们转动神速力,就不得不在这个静止的领域活动。
于是风声凝固。飞虫悬停。
极致的快,带来极致的寂寞。
可凡事总有例外。
巴莉就会偷偷摸摸地接通神速力。因为这可以让她在这片连灰尘都失去重力的静止领域里,肆无忌惮地转头盯着身旁男孩的侧脸。
四千帧每秒。
半空中飘落的法国梧桐叶定格在离地三寸的位置,烧烤摊老板手里扬起的孜然粉悬停在半空,构成一片褐色的星云。
这让她能数清男孩垂下的睫毛根数。能看清那双总是透着懒散的黑眼圈底下的淡青色血管。
这是甜蜜到令人窒息的酷刑。
只要不解除神速力,这个瞬间就会被拉长到地老天荒。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会呼吸的世界里,她可以站在这里,光明正大地看他一万年。
“巴莉?”
可男声传来。
这不是回忆里的幻听。
这声音真真切切地切入了她的世界。
巴莉的视线还没来得及移开。
眼前的雕像就活了。
路明非转过头。鎏金在他黑瞳深处一闪而没。他连半点滞涩都没有,动作自然地把手里香草味脆皮冰淇淋递了过来。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他语速完美跟上了神速力。
“你怎么启动超能力了?”
“刺啦——”
头顶摇摇晃晃的闪电呆毛,炸成根避雷针。
忘记了...
眼前这个家伙,现在是个能追着超音速巡航导弹打耳光的超人。
神速力造就的静止世界,对他来说,不仅进得来,他甚至还能在里面慢悠悠地泡杯茶。
烧烤摊的孜然粉纷纷扬扬地洒进炭火里,爆出劈啪作响的火星。情侣的调笑声、汽车的鸣笛声、廉价音响里的流行音乐,一口气全砸了下来。
“我、我!”巴莉一把抢过冰淇淋。脸颊上的绯红一路烧到了脖子根,连带着吐词都结巴起来,“我想吃更多一点!小路!”
她咬下一大块冰淇淋,冰得自己倒抽冷气。
“这里的东西太好吃了!我早就想吃了!你都不知道,之前为了省钱交房租...我天天啃的都是水煮白菜帮子!连盐都不敢多放!”
“这样么?”
路明非眨眨眼,视线落向沾在女孩唇边的香草冰淇淋上。
他抬起右手。
曾举起朗基努斯之枪、砸碎过多元宇宙现实壁垒的拳头,此刻在夜色中微微握紧。虽然神明体验卡已经到期,但残留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权柄,在此刻也足够了。
金色的微光在指缝间一闪而过。
“啪。”
路明非随手一掏。
一个包装完好、带着温热脂肪香气的麦当劳双层吉士巨无霸,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他就这么把能让日夜苦苦研究炼金七大王国的活化石们,痛哭流涕高呼的神迹塞进巴莉空着的另一只手里。
“吃吧。”他叹了口气,像个看着自家傻狗终于吃上肉的疲惫老父亲,“管够。以后不用啃白菜帮子了。”
巴莉眼睛都直了。
左手冰淇淋,右手巨无霸。
“小路。”女孩啃起汉堡,“你这个能力……如果不去送外卖,真的是全人类的损失。”
“那我一定不能在这一圈送外卖。不然我这个能力都填不饱你的肚子。”
路明非把双手重新揣回风衣口袋里,无可奈何地跟在那飞扬的金发后头。
普通的女孩逛街是看橱窗里的包包。
巴莉逛街,是在行军。
极速者恐怖的新陈代谢赋予了她从街头一路平推到街尾的神圣使命。
章鱼小丸子在巴莉嘴里刚咽下去,她又盯上了街角的臭豆腐。这闻起来像生化武器的玩意儿,虽然女孩吃第一口的时候表情仿佛在英勇就义,但吃第二口时眼睛直接亮成了探照灯。接下来还有带着粗糙孜然粒的铁板烤鱿鱼,裹着晶莹剔透糖衣的山楂冰糖葫芦。热心肠的摊主们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外国姑娘吃得眼角带泪,豪气干云地全给加了双份的料。
路明非只能默默地跟在半步之后。
负责付款、拿竹签、以及在巴莉差点把签子吞下去的时候眼疾手快地拔出来。
商业街的尽头是一片略显老旧的广场。
霓虹灯的光污染在这里稀薄了不少,路灯下升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蒸气。
走在前面的巴莉突然刹车。
她鼻尖抽动了两下。
“小路,小路!”
巴莉伸出沾着烧烤酱的手指,指向蒸汽弥漫的深处。
“那是什么?”
路明非顺着手指投去视线。
一盏大瓦数白炽灯泡悬在发黄的防雨布下,老板戴着厚重的珠宝放大镜,正捏着刻刀跟一个小陶瓷杯子较劲。
路明非记得以前在电视上看过。
“微雕?”他挠挠头。
据说是一种在米粒大小的象牙、竹片或发丝上进行创作的艺术。材质涵盖象牙、陶瓷、橄榄核等,尤以陶瓷微雕因材质硬度高、易崩裂被视为珍品。
比如说中小学课本教材里的《核舟记》据说就记载的是桃核雕刻的赤壁夜游。
创作者需具备书法绘画功底,雕刻时讲究运刀稳准。
用道上的话就是——人刀合一。
他们凑了过去。
“老板,我能试试么!”流利的中文从异国女孩的唇齿间迸出,巴莉眼睛发亮。
老板从放大镜后面翻了个白眼。
“去去去。”他挥手赶苍蝇,“外国的丫头片子来添什么乱。这刀子利得很,没个十年八年童子功根本下不去手。划破手指事小,弄坏了我千挑万选的上好料子算谁的?”
千挑万选的料子?为什么看上去像义乌小商品批发市场十块钱一斤包邮的。
路明非叹了口气。
他伸手摸向风衣口袋。
几张红色的百元大钞拍在折叠桌上。
“够买你这一桌子料子么?”他语气平淡。
“......”
“咳咳...也不是不行。”
老板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几张红票子瞬间消失在老头的袖口里。变脸如翻书,更是随手就把最锋利的钨钢刻刀和一块空白的银质小牌递了过去,恭恭敬敬地推到巴莉面前。
“您请,划破手我这里有创可贴!”
巴莉欢呼一声,雀跃着接过刻刀和银牌。
然后,她就松开了手。
从拿起刀,到刀刃接触银牌,再到放下。
不过数秒。
老板愣在原地。
他看看桌上的刀,又看看巴莉。
这算什么?现在的外国友人脾气这么急躁?刀把还没焐热就知难而退了?
“刻好啦。”
巴莉没理会老板的错愕。
她捏着那块银牌,白炽灯被其挡在身后,金发边缘燃起一圈逆光的日晕。她拉过路明非的手,将银牌硬生生塞进他的掌心。
“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