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雾散。
如果不抬头,这座城市依然是一座泡在黑水里的死城。
下水道在轰鸣,警笛声在雨幕的尽头撕扯,摩天大楼倘若一群淋湿的墓碑,沉默地耸立在黑暗中。
但如果你抬头。
云洞之上,群星璀璨。
有神明在这个浑浊不堪的雨夜天穹上,画出了一个纯净的圆。
厚重的积雨云在这个圆的边缘被整齐地切断,断层翻涌着银边,万顷波涛被冻结在了半空。
圆心之中,只有令人心醉、深邃到近乎发蓝的夜空。
数万颗星辰挤在这一隅天幕里,比城市最繁华地段的霓虹还要耀眼。
满月悬在正中,冷艳地俯瞰着下方两只蝼蚁。
巴莉依然坐在生锈的长颈鹿秋千上。
她仰着头,嘴巴微张,快到模糊的眼睛此刻甚至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闭眼这片海市蜃楼就消失了。
红色的板鞋停止了晃动,她的视线顺着月光落下来,落在了站在她身前的男孩身上。
他还是一副没正形的站姿,手里甚至可能在把玩着棒棒糖棒。
黑色的风衣依然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但在这一刻……
在如有实质的银色光柱中,他站在这里,于是刚才还在咆哮的风雨就只能乖乖绕道。
月光洒了下来。
路明非侧过头。
赤金色的岩浆正在缓缓退潮。
取而代之一种更纯粹、更璀璨的黄金色。宛若秋天里最好的银杏叶,透着阳光,干净,明亮,带着点点属于异类的骄傲和温和。
他看着巴莉,也没说话,嘴角挂着有点欠揍、又有点孩子气的笑容,像是在说:“怎么样?哥这手魔术不赖吧?”
这光线真好啊。
好得和巴莉小时候第一次偷喝的冰镇汽水一样,二氧化碳撞在瓶口,气泡在舌尖炸开,把所有的霉味和潮湿都冲刷干净。
“啧啧啧。”
只可惜一个讨厌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路明非的脑仁里炸响,打破了这完美的时刻。
是路鸣泽。
穿着燕尾服的小男孩此刻正倒挂在公园旁边光秃秃的梧桐树上,他在树枝下荡来荡去,眼神幽怨,“哥哥,我不得不说,云爆术的视觉效果可以给满分。但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中心城气象局的监测雷达要炸锅了,虽然很帅,但我想明天肯定会上头条新闻。”
“唉...也只有你这种最不可理喻的疯子,想要以此宣告所有权的暴君,才会在这种时候干这种烧几百平方公里的云彩只为了给女孩看个月亮的事。”
“哥哥,暴君也没你这么败家的。”
小魔鬼眨了眨和路明非如出一辙的黄金瞳,“还是说……你其实就只是单纯地想在一个漂亮女孩面前显摆一下?这不就是那些刚买了新跑车就迫不及待要在校花门口轰油门的孔雀吗?”
路明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少废话,我不烧云难道还要给她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吗?更丢人好不好?”
“而且这是我的油门,我想怎么轰就怎么轰。再说了……”
他瞥了一眼还在仰着头看星星的女孩。
中心城的雨季结束了。
不仅仅是在天气预报里。
“只要某只傻兔子不再是这副鬼样子……这点油钱,也算花得值了。”
“哥哥,你应该知道月亮是个骗子吧?它本身也是块死石头,全靠反射太阳的光。”小魔鬼轻笑,身影在夜雾中明灭,“你也一样,你并不温柔,你只是在拙劣地模仿...我们过往求而不得的温柔。”
“闭嘴吧你。”路明非无语。
“小路……”
巴莉仰着头,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干嘛?”
路明非一屁股跌回秋千上,他伸手摸了摸裤兜,发现剩下的棒棒糖包装都被雨水泡软了,于是只能有些遗憾地把手又缩了回来。
“你……”
女孩伸出一根还沾着雨水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头顶违反了所有气象学原理的巨大云洞,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把对流层烧穿了?!”
她眼睛里的震惊压倒了之前的感动:“这不科学!这至少是平流层底层!如果是高温气化,产生的高压区和周围冷空气对冲引发的气压差……按照伯努利方程,刚才一瞬间产生的下击暴流应该足够把这个公园夷为平地,然后把我们吹飞到堪萨斯州的玉米地里去!”
“可是……”
她摸了摸自己还湿着的头发,一脸的怀疑人生,“连微风都没有?水蒸气去哪了?质量守恒呢?这也太离谱了!”
路明非眼皮跳了跳。
这就是跟学霸做朋友的坏处。
你给她变个魔术,她第一反应绝对不是鼓掌。
“牛顿老儿管不到我的火。”
路明非有些无赖地摊了摊手,“他也管不住你的腿。别纠结这些公式了,反正效果好不就行了?”
“效果好?”
巴莉从秋千上跳下来,围着路明非转了两圈,像是在打量一个刚坠毁的外星飞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指了指远处,“虽然现在看起来很浪漫,但我想中心城气象局的老头们,现在肯定正对着一块突然变成了真空的雷达屏幕怀疑人生,大概率已经在联系军方了。”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
“而且布莱斯如果问起来,为什么中心城的卫星云图上莫名其妙少了一大块……”
女孩咽了口唾沫,给了路明非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你最好想好怎么编。如果你告诉她是因为我们想看星星……”
路明非僵住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布莱斯·韦恩坐在巨大的蝙蝠电脑前,冷着好看可能冻死人的脸,指着大屏幕上的圆洞,问他是不是脑子里进了岩浆。
“咳……”
路明非心虚地咳嗽了一声,试图抢救一下,“要不你说这是某种罕见的极速者现象吗?比如你在悲愤交加之下引发了神速力风暴,把你头顶的云全卷走了?”
“哈?”
巴莉翻了个白眼,手里生锈的秋千铁链哗哗作响,“你当我是电吹风吗?而且神速力的闪电是黄色的!刚才是红色的光圈,还有把空气都烧干的热浪,瞎子都能看出来是你的杰作!”
“这……我们推给气象武器实验?”
路明非越说越没底气,“或者是外星人入侵?反正大都会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艘飞船,多这一个也不多。”
“我们就说实是克拉拉干的,她过来帮助我们,转起来了,所以天上就有个洞,我现在就联系她怎么样?”
“只要你觉得那位布莱斯大小姐今天心情足够好,信你的邪。”
巴莉叹了口气,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重新坐回秋千上,抬头看着圆洞里清澈的月亮。
虽然还是湿哒哒的,虽然明天可能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虽然谎话怎么听怎么蹩脚。
但在这一刻。
吱呀——
秋千荡起又落下。
她真的很开心。
“不过……”
女孩晃着双腿,声音变得很轻,混着夜风一起吹进了路明非的耳朵里,“谢谢你,小路。这个月亮很好看。”
“我求你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想想办法,布莱斯真的会...”
“好吧...说回正题,巴莉。”
路明看着女孩的侧脸,脸上稚气未脱,却已经学会了用沉默来掩盖伤口,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来点鸡汤。
“哪怕不是为了翻案。”他严肃道,“我们也可以为了真相。”
“如果你觉得现在的速度还不够,如果你父亲现在的样子让你觉得难过……我们可以跑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到连光都追不上你,快到连时间都只能在你身后吃灰的时候……”
路明非顿住。
他想起在北极的极光下,戴着安卡十字架的黑衣女人,那关于苹果和死亡的预言。
世界的规则是冷酷的。
但这个世界……既然有一只会跑的兔子,既然有能烧穿天空的龙,为什么不能有一些更离谱的可能性?
“巴莉,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死亡’吗?”
路明非轻声问道,“一个穿哥特装的姐姐。她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不可战胜,对吧?”
“如果我们的速度足够快,快到超越了时间。”
“这时候,所谓的‘过去’,也不过是我们跑道上的一个普通路标而已。我们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只要我们够快……”
路明非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像是在诱导夏娃吃下苹果的蛇,又如同一个自己也迷路了的引路人:“连死亡都追不上我们。”
“真相就能被我们轻易挖掘。”
巴莉侧过脸。
只要快到能超越时间吗...
“……嗯。”
女孩没有多说什么。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地上的泥水倒影,只不过那发丝垂落的阴影里,湛蓝瞳孔深处,一道凄厉的电弧骤然撕裂了静谧,如深海余震。
路明非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脸颊,有些纳闷。
这反应不对啊?
按照巴莉的性格,这时候巴莉应该跳起来一记手刀劈在他脑门上,吐槽你是不是科幻电影看多了吗?
这么安静,难道被我发自肺腑的鸡汤给灌迷糊了?
“天呐……”
路明非在心里给自己默默点了个赞,“想不到我已经无师自通,领悟了如何成为知心大姐姐的终极奥义...犯罪心理学还真没白上。”
“哥哥。”
只不过让人倒胃口的童音适时地钻进脑海。
路鸣泽无奈地看着路明非,“鸡汤说了一千遍真的会成真理。”
“闭嘴。”
路明非在脑子里冷哼一声,“待会回去就找根电线电你。最近你戏太密了。”
“我错了,哥哥。”路鸣泽举起双手投降。
路明非切了一声,刚想再怼两句,耳麦忽然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