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哥哥,这世界上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来自一位控制欲极强的单身富婆的午夜查岗。”路鸣泽哈哈大笑。
路明非浑身一僵。
他缓缓抬起手,按住耳边的通讯器。
“喂……?”
声音有点发虚。
“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解释清楚的理由。”
“关于中心城北纬39度上空那块空洞。”
路明非吞了一口唾沫。
“布……布莱斯?!”
旁边正看着星星发呆的巴莉跳了起来。
她转过头,惊恐地看着路明非已经变得惨白的脸,用口型无声地尖叫道:
“完——蛋——了——”
“咳……”
路明非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一位刚打完胜仗、正气凛然的超级英雄,而不是一个闯了祸正在试图把碎花瓶踢到沙发底下的熊孩子。
“长官,情况其实尽在掌握。”
他挺直了腰杆,对着空气正义凛然地胡扯,“这是马克·马东那个疯子被抓前的垂死反击!你知道的,法师嘛,空蓝之前总得放个大招。这家伙试图拉着半个中心城的大气层自爆,幸好我反应快,以一种极度精妙的科学手段,把能量引导向了无害的高空。”
路明非擦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语气逐渐坚定。
“总之,我们棋高一着!中心城安全了,皆大欢喜!不用谢!”
耳麦陷入了沉默。
路明非甚至能想象出布莱斯坐在蝙蝠洞的椅子上,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屏幕,手里转着价值连城的钢笔,在思考是先拆穿他,还是先扣他下个月的津贴。
“……”
终于,布莱斯开口了,她没有在这个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理由上纠缠,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这事先放一边。你在昨天的哥谭大学选修课,《犯罪心理学导论》上,给哈莉·奎泽尔教授交了一份什么作业?”
路明非一愣。
这话题跳跃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怎么突然就转到作业了?
他松了口气,只要不聊赔偿款,聊学习简直太轻松了。
“哦,这个啊。”
路明非挠了挠头,“题目不是《论绝对理性的边界与电车难题的终极解法》吗?我就随便写了点感想。你知道的,咱们学院派风格,比较务实。”
“怎么?”
他有点小得意,“是不是我写得太精彩了?哈莉教授打算给我个A+?其实我也觉得这一章写得挺有深度的……”
“……”
“精彩倒谈不上。”
布莱斯的声音里透着无奈,“但确实很震撼。”
“刚才哈莉·奎泽尔教授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她非常严肃地表示,作为你的监护人,我需要和她谈谈。并且强烈建议我为你预约一位资深的心理医生。”
路明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啊?”
“简单来说...”
布莱斯的语气冰凉,“她在看完你的论文后,经过初步侧写分析,认为你有着极其严重、潜在的反社会人格障碍。”
“并且伴有一定程度的表演型妄想和暴力崇拜倾向。”
轰隆——!
虽然外面没打雷,但路明非觉得有一道晴天霹雳正中天灵盖。
“我?反社会?还暴力崇拜?!”
路明非迟疑道,“我是那种人吗?我明明是个热爱和平、扶老奶奶过马路都怕她碰瓷的三好青年!我是为了保护世界才来的!”
布莱斯没反驳。
路明非张着嘴,还想再辩解两句,可下意识地,他抬起了头。
视线尽头,苍穹破碎。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
嗯...这就是他刚刚为了哄女孩开心,随手烧出来的杰作。
他看着那个洞,那个洞也看着他。
如果在教科书里找一个由于情绪不稳定导致具有大规模破坏性的反社会分子的典型案例……
大概、也许...
这确实不太像正常人干的事。
“怎么可能?”
几秒钟后,路明非试图用分贝来掩盖心虚:
“这绝对是误诊!我是正常人!心理健康得不得了!你不是说我最多就只有双向情感障碍吗?怎么可能是反社会人格!”
“行了。”
布莱斯打断了他的垂死挣扎,“不管是误诊还是确诊,我也觉得我需要去见见她,说实在的,这是我第一次被请家长。”
“明早八点,回哥谭。”
蝙蝠侠下达了最后通牒,“我会推掉早上的董事会,亲自带你去学校。既然我是你的监护人,这第一次家长会我得去。”
“至于天上的洞,等把你脑子里的洞补好之后,我们回来再算账。”
嘟——嘟——嘟——
通讯切断。
路明非保持着拿着耳麦的姿势。
完了。
被叫家长了。
对于一个中国式长大的孩子来说,这种恐惧感甚至超过了面对死神的镰刀。
冷风吹过,把路明非湿漉漉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向一直缩在秋千旁、一脸惊恐地听完全程的巴莉。
“巴莉警官……”
路明非的声音干涩,带着最后的期盼,“咱们也是生死之交了。你作为一个拥有高尚道德情操的警务人员,能不能公正、客观地评价一下我。”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神真挚: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巴莉眨了眨眼。
她看了看路明非人畜无害的脸。
又看了看路明非身后依然在向外散发着恐怖热量、违反了所有物理定律的天空之眼。
洞还在冒烟呢...
女孩挠了挠头,语气里充满了纠结:“呃,我的超级英雄?”
......
星期六的哥谭大学,活脱脱就是一座巨大的修道院。
老橡树上的乌鸦也没精打采地叫唤着,时不时抖落几片枯黄的叶子,给这座号称全美犯罪心理学圣殿的学府增添了几分萧瑟。
路明非跟在布莱斯身后。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看起来比较乖巧的卫衣,甚至难得地把一头总是乱糟糟的鸡窝头梳顺了点,试图用这种外表上的良民化来抵消某篇论文在教授心中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但显然,布莱斯对此不以为然。
这位韦恩家的大小姐今天穿得很正式。
深灰色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羊绒衫,如黑缎般的短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这里是龙勃罗梭大楼。”
布莱斯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面前爬满了常春藤的暗红色建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少见的怀念:
“为了纪念提出‘天生犯罪人’理论的切萨雷·龙勃罗梭。只不过讽刺的是,这栋楼里走出过的罪犯,居然比心理医生要多得多。”
路明非眼神飘忽地点了点头,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现在满脑子都在疯狂模拟待会儿的对话场景。
方案A:装傻。
无论问什么都回答我是个好人,我爱世界,我也爱小动物,哪怕是下水道的鳄鱼,都夸我是个好人。
方案B:卖惨。
痛陈自己的原生家庭之痛,试图博取同情分。
方案C:直接甩锅给路鸣泽,是他帮自己写的。
“到了。”
布莱斯推开那扇熟悉的橡木门。
比起路明非上次来时阴森森的恐怖氛围,今天的办公室简直可以用光风霁月来形容。
显然,看起来就像个连环杀手的乔纳森·克莱恩教授今天不在。
整个房间收拾得十分整洁。所有的书籍都按照首字母顺序排列在书架上,桌面上没有灰尘,甚还摆着一盆开得正艳的雏菊。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都照得亮闪闪的。
而在这片近乎完美的阳光里,坐着一个女人。
哈莉·奎泽尔。
金发在脑后一丝不苟地盘着,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一身白大褂比整个学院所有教授加起来都要知性,大褂下摆还延伸出一截包裹在白丝里的小腿,正泛着细腻的光泽,脚上那双红色的高跟鞋随性地勾在脚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
一下,两下...
直至鞋根轻轻磕在红木桌腿上。
哆的一声,仿佛在路明非的脑颅里都撞出了回音。
真的...
如果是平时,路明非大概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在心里给这位美女教授打个分。
但现在,他选择压住心中的紧张,把布莱斯护至身前,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乖巧得化身为一个在寺庙里祈祷的小沙弥。
听到二人的脚步声,哈莉亦是从一叠文件里抬起头。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眸子先是扫过布莱斯,露出一个微笑,然后将目光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眼神太奇怪了。
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好奇,就像是一个在乏味沙堆中刨了很久的小孩,突然挖出了一块色彩斑斓的宝石。
“欢迎你们。”
她红唇轻启,声音糯软,“韦恩女士,还有……韦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