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仿佛要将整个北亰城浇透,狂暴地抽打着东方广场巨大的玻璃幕墙,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罕见的暴雨之夜,将这座白日里金碧辉煌、人流如织的奢华宫殿,彻底拖入了另一个维度,一个冰冷、封闭、光线惨淡的地下迷宫。
时间是深夜的零点四十五分。
老唐,此刻拿出了自己毕生功力,他发誓自己前半生做猎人网站潜伏任务的时候都没这么专业。他屏住了呼吸,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光滑的大理石墙壁,在东方广场地下一层空旷的商场里无声潜行。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是雨声的回响,而是一个低沉、威严、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反复回荡,像烙印般刻在他的意识深处。
“前进;左转;避开红外;目标,地铁检票口;那里是入口……”
“路明非…”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老唐几乎要被恐惧淹没的心湖里,激起了唯一一圈带着温度的涟漪。
他的好兄弟,那个总是随便自己骗吃骗喝的家伙,似乎陷入了某种可怕到超出想象的麻烦。
而这个在他脑子里像幽灵电台一样广播的声音,那个自称“诺顿”的玩意儿,声称只有通过这里进入一个叫“尼伯龙根”的鬼地方,才能找到一线生机,帮到路明非。
为了兄弟!
一股热血短暂地冲上了老唐的脑门,压过了本能的警铃。就是凭着这股义气,他才在这个鬼天气、鬼时间,像个真正的贼一样,溜进了这座钢铁与玻璃构筑的地下巨兽腹中。
白天这里是香奈儿、卡地亚、衣香鬓影的炫目世界,此刻却彻底暴露了它作为巨大地下室的本质。中央空调早已停摆,空气是死水般的冷寂与沉闷,带着灰尘和封闭空间特有的、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通往地铁站那标志性的、宽阔的电动扶梯,此刻像僵死的巨蛇,闪烁着不祥的“禁止通行”红灯。
绝大多数照明都熄灭了,只剩下远处几根孤零零的日光灯管,散发着惨白、毫无生气的冷光。
残余的光线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而将一切都涂上了一层诡异的色调。那些白天里憨态可掬、堆满橱窗的高档绒毛玩具,此刻在光影的切割下,面容扭曲,脸上深深浅浅的阴影仿佛构成了无声的嘲讽微笑或冷酷的狞笑,一排排空洞的塑料眼珠在阴影里似乎都在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大厅中央那辆作为抽奖噱头的亮橙色甲壳虫敞篷车,在惨淡光线下也失去了活力,像个被遗弃的、褪色的巨大甲虫标本。
更瘆人的是墙上铺天盖地的时尚杂志广告。同一个妆容浓艳、指甲与嘴唇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女明星巨幅面孔,占据了整面墙壁,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眼睛仿佛拥有了生命,带着一种漠然又贪婪的审视,死死盯着下方空旷的大厅,盯着渺小的老唐。
远处传来了“笃…笃…笃…”的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和光滑地面的折射下,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忽近忽远,如同有数个看不见的幽灵在黑暗中巡逻。
是巡夜保安的手电,光柱偶尔扫过远处的柜台,光线被玻璃和金属折射,制造出更多晃动的影子。
老唐的心脏跟着那脚步声的节奏加速跳动,每一次都将身体更深地嵌入到阴影里,直到那微弱的光源和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无尽的通道尽头。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投入恐怖箱的小白鼠,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与惊悚的边缘。
“妈的…诺顿…诺顿你给老子出来!”老唐在心底低吼,之前那股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的豪气,在这绝对安静又危机四伏的幽闭空间中被恐惧一点点啃噬殆尽。浑身汗毛倒竖,后颈冰凉,手心全是冷汗。
就算之前听老路跟他念叨一大堆概念,再加上诺顿的私人辅导,他还是没办法彻底理解什么“尼伯龙根”,和“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这种中二度爆表的名字。
他只想揪出脑子里那个喋喋不休、把他引到这个鬼地方的混蛋玩意,把这烫手山芋丢回去:“你行你上啊,换号!老子要下线,这阴间副本我不打了!”
但说归说,骂归骂,老唐自己既然来了这,那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的声音,那个自称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的存在,带着一种极度的平静,再次响了起来,语调冰冷得像是高德地图的导航:
【目标接近。前方五十米,左侧广告灯箱后,卷闸门。清洁工对话区域。】
果然,往前没挪几步,前方就传来了人声,是老唐之前从墙壁反光里瞥见的清洁工。
“这广告还不换呐?瞅着怪渗人的,尤其这大半夜。”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抱怨着,伴随着抹布擦过玻璃的“滋啦”声。
“急啥,这个月底到期再换呗。你把玻璃上的灰再擦擦,我去把那边的地扫一圈,待会儿下盘棋?”另一个声音回应道,然后是扫帚划过地面的轻响。
老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紧贴着一根冰冷的承重柱,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诺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等待。两人进入工具间时行动。目标:卷闸门锁孔下方三寸处墙面。用你的血,照我说的画。】
血?老唐心里一哆嗦。
但诺顿完全不给他犹豫的机会,一连串极其拗口、发音怪异、带着古老韵律感的单音节词汇强行灌入他的意识,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冷的凿子,刻在他的神经上。同时,他的视觉神经仿佛被强制接入了一个画面:
一个繁复、扭曲、完全由流动的、燃烧线条构成的符文,正散发着青铜色的微光,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里的那片卷闸门位置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冷得刺骨。终于,工具间开关门的声音传来,接着是落锁声,两个清洁工的脚步声和琐碎的对话声彻底消失在门后。
【行动。】
诺顿的声音如同发令枪。
老唐像离弦之箭般从柱子后闪出,几步冲到那面巨大的、锁死的金属卷闸门前。冰冷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他毫不犹豫地抽出随身携带的战术匕首(虽然他觉得面对龙王可能屁用没有,但带着总能壮胆),咬着牙,狠狠地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嘶——”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手掌。
【画,从顶点起,逆时针三弧,交叉点注入意志…对,就是这样…再勾勒边界的龙纹…】
诺顿的声音化身为最严苛的监工,精确地指导着他每一笔的走向、力度和其中蕴含的、老唐完全不懂的“力量韵律”。
老唐强忍着痛楚和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荒谬感,将沾满鲜血的手指狠狠地按在冰冷的墙面上。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光滑的瓷砖或水泥,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地心熔岩的脉动通过墙面传递到他的指尖。
他的血不再是单纯的液体,仿佛被点燃了一般,随着他手指的移动,在墙面上拖曳出一道道粘稠、暗红、却又在内部隐隐流动着炽热金线的痕迹。
那繁复的符文渐渐成型,每一道血痕都在违背物理规律地微微蠕动、搏动,散发出越来越强的、青铜与火焰交缠的微光。一股硫磺混合着金属灼烧的焦糊气息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