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无量胡同的路程,出乎意料地顺畅,顺畅得近乎刻意。每当恺撒微微驻足,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扫过街巷岔口,总会有热心的路人,或是摇着蒲扇的老者,或是提着菜篮的妇人,甚至匆匆路过的学生仿佛心有灵犀般,主动为他指明方向。
“诶,你是要去小鱼家吧。”
“对,就在那边,往前走就行。”
“往南。”
“往东。”
“前面几步路的事儿...”
“……”
他们的指点精准无误,言语自然,毫无破绽。
但这种无处不在的便利,非但没有带来安心,反而在恺撒心底沉淀下一丝警惕。他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带着点慵懒的优雅微笑,湛蓝的眼眸深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热心人”的面孔和四周的环境。
言灵·镰鼬。
无形的领域无声无息地展开,风妖们轻盈地掠过巷弄,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声响:树叶的摩挲、远处车流的嗡鸣、路人心脏平稳的搏动……没有异常的声波,没有急促的呼吸,没有隐藏的通讯信号。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就像一张精心编织、几近完美的网。
恺撒几乎可以确定,从他踏入这片区域开始,他所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姬小鱼布下的棋子,是这座古老城市为他这位“贵客”特意安排的无声向导。
这份无处不在的“巧合”,本身就是那个聪慧少女无声的宣示:这里,是她的地盘。
当最后一位叼着烟斗的老大爷用烟杆准确地指向一个小巷深处褪色的门牌时,恺撒停住了脚步。
面前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旧式木门,门楣上挂着的“七号”木牌已有些斑驳。没有高墙深院,没有雕梁画栋,更没有想象中的神秘门庭。
眼前的房子,只是胡同里最寻常的三合小院中的一户,灰墙黛瓦,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朴素得与琉璃厂那些宝气珠光的店铺格格不入。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是一个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小院。几盆常见的花草点缀在墙角,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家常衣物。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
“恺撒先生?果然心急得很呢。琉璃厂的甜点还没凉透,人就到了?”一个清亮带着调侃的声音响起,姬小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换了一身更居家的浅蓝色棉麻衣裙,长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显然刚才正在擦拭什么。
阳光穿过屋檐,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跳跃,那双形状漂亮的杏仁眼含着笑意,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恺撒另一只手上那个显眼的、装着大红嫁衣的牛皮纸袋上,其中的揶揄不言而喻。
恺撒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变得更加柔和了几分,仿佛被那调侃的阳光感染。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意大利式风度的见面礼,动作流畅而优雅,仿佛置身于某个欧洲宫廷沙龙,而非这北京胡同的小院,“让一位聪慧且美丽的小姐久候,绝非绅士所为。能在第一时间回应您的邀请,是我的荣幸。”
恺撒刻意将“邀请”两个字咬得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丝玩味,眼神却坦然地迎向姬小鱼那洞察的目光,仿佛那嫁衣的存在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伴手礼。
姬小鱼唇角弯了弯,似乎对恺撒滴水不漏的绅士风度早有预料,也懒得戳破。她侧身让开:“进来吧,贵公子。寒舍简陋,别嫌弃。”
屋内陈设印证了外表的朴素。木质家具,旧式沙发,磨得光滑的水泥地,墙上挂着几幅普通的风景画和一个老式挂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和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这是一个标准的、甚至有些过于普通的三口之家应有的样子,温馨、实用,但绝对称不上豪华。
唯一特别的,或许是窗边一个古朴的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许多线装书和一些卷轴,透出些许书香气息。这与恺撒预想中可能隐藏着古老秘密的“巢穴”大相径庭。
“随便坐。”姬小鱼指了指陈旧的布艺沙发,自己走向一旁的老式暖水瓶,态度自然得像招待一个普通朋友,“喝点什么?茶?白开水?”
“白开水就好,谢谢。”恺撒从容落座,将蛋糕盒轻轻放在茶几上,牛皮纸袋则稳妥地放在脚边,他打量四周的目光平静无波,朴素的环境并未让他有任何意外。
姬小鱼倒了杯白开水递给他,杯子是普通的白瓷杯。她自己则捧着一个同款的杯子,在恺撒对面一张老旧的藤椅上坐下,姿态放松,并不拘谨。
“那么,”恺撒接过水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并未立即饮用。
他抬起海蓝色的眼眸,直接切入主题,语气温和却带着意味明确的指向,目光扫过那个古朴的书架,仿佛笃定真迹就在其中。“姬小姐,现在是否可以让我一睹您祖父留下的那本‘清宫手抄本’《天变邸抄》了?我对真迹可是期待已久。”
姬小鱼抿了一口杯中微烫的白开水,坦然地回视着恺撒,没有丝毫躲闪。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露出一抹带着点狡黠和坦荡的笑容,
“真迹?”她轻轻摇头,声音清晰而平静,然后陈述了一个简单的事实,“没有真迹,恺撒先生。”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窗外的鸟鸣和胡同里隐约的自行车铃声在这一刻仿佛被屏蔽了。
姬小鱼对恺撒瞬间绷紧的指尖和眼底掠过的那一丝愠怒视若无睹,语速平稳地继续说道:“那其实是我给予恺撒先生的一个小小的、善意的谎言,吸引您这位对‘龙王线索’感兴趣的贵公子,来到这无量胡同七号。”
她不等恺撒做出任何质问或威胁性的反应,事实上,恺撒的表情在最初的零点一秒的僵硬后,就已经恢复了原本略带探究的、风度翩翩的冷静,只是那份冷静之下隐藏的审视更为深沉。
姬小鱼再次开口,抛出了真正的、足以扭转一切的话题重心。
“但是,”姬小鱼微微前倾身体,那双慧黠的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掌控全局的自信,“我请您来,并非戏弄。谎言是为了真相铺路。因为我确实掌握了进入那个地方的‘钥匙’一个更确切、更符合‘规则’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