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按部就班地往前推进。
如今林琛已是专家组组长,全权扛下了垒江水站工程的所有事宜。他不光要盯着现场的技术难题,把控工程进度,还得逐一审核进场的每一批原材料,半点不敢松懈。
好在有季晚清这个得力助手,吴鑫等一众专家也对他心服口服,各项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可工期的压力,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省公司项目部的电话天天追着打,既要汇报进度,还得掰开揉碎解释偶尔的工期延误,林琛烦透了这种官僚作风,有时候干脆直接不接电话。
前几天,毕景河回来了。
听说他是回来收拾东西的,上次庆功宴闹得灰头土脸,走得太匆忙,不少私人物品都落在了宿舍。
他还腆着脸在工地晃悠了一圈,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早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组长了,没人上前凑近乎,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最后只能悻悻地夹着尾巴溜走。
眼下,中控室的主体框架已经稳稳立了起来,调度室的线路铺设也接近尾声,就连厂房宿舍的外墙,都刷上了崭新的涂料,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添几分踏实。
又过了没几天,一通电话直接打了过来,来电的是省公司二把手毕董事,也就是毕景河的亲爹,电话那头,毕董话十分的强硬,说为了庆祝公司38周年庆,垒江水站必须赶在元旦前零缺陷竣工。
小的傻逼,大的也是脑残,林琛心里暗骂一声,你他妈的,一个38周年庆有什么好折腾的,拿工程进度凑热闹?
林琛根本不屌他,挂了电话就当是放屁。
吐槽归吐槽,林琛半点不敢真的偷懒。
他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泡在工地,小到一颗螺丝的紧固力度,大到消防管道的试压标准,每一项都要亲自过目、签字确认,容不得丝毫马虎。
其他几个专家都笑他是“工地守护神”,林琛却只是摇摇头,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郑重,他见过巫山水站因为偷工减料、瞒报隐患最后酿成大祸的惨状,垒江工程绝不能走这条路,绝不能让工人的血汗白白葬送。
工地的工人流动向来频繁,换了一波又一波,有些人是扛不住这份风吹日晒的苦,卷铺盖回了老家,有些人则是被工头临时调去了别的项目。
不过有几张面孔倒是一直没换过,钢筋工老王、混凝土工小钱、包线工小芳,这三个人,算是工地上的“钉子户”了,比他们几个专家都要呆得久。
说是钢筋工、混凝土工,包线工其实都是泛称。
工地缺人,哪需要就往哪凑,他们仨就像三块万能砖,砌在哪都结实。
你可能早上还看见老王蹲在地上吭哧吭哧搅水泥,中午就见他腰上系着安全绳,在十几米高的外墙上刷涂料,小钱昨天还在扛钢筋,今天就戴着胶皮手套,蹲在角落里接电线,小芳一个女同志,更是泼辣,爬梯子、拉管道、拌砂浆,样样不输男人。
林琛跟他们仨熟络,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次他们埋头苦干的模样。
老王五十出头,鬓角的头发都白了,手上的老茧厚得像牛皮,掌心还留着去年绑钢筋时被铁丝划开的疤,他老家在山沟沟里,老婆常年卧病在床,两个娃一个读高中一个念大学,全靠他在工地上抡膀子挣钱。
每个月发工资,老王第一件事就想去给老婆打钱,但是他不会用手机银行,而且附近最近的银行也到十公里的镇子,所以都是让林琛帮他给老婆转钱,然后把现金给林琛,他一个月工资是3500,他会给老婆转3000,每次他点钱给林琛的时候,都会用口水点手指,回来数个三五次,但是每次都数不准,有一次多了一百,有一次则是少了一百,但是林琛都没有在意,而且每一次都给他老婆转了5000。
这个小钱才二十出头,是工地上最年轻的一批,脸上还带着点稚气,干活却舍得下力气。他是家里的长子,父亲走得早,母亲也是前几年被车压了腿,走路不便,他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为了他们能够让他们继续读书,成绩良好的他早早就辍学进工地干活,就是想攒点钱,他现在年纪也不小了,除了养家人,他还想娶个媳妇过日子。
他不爱说话,却总把最重的活揽在身上,林琛好几次看见他累得瘫坐在地上,捧着豁了口的大搪瓷缸子猛灌水,嘴角却挂着笑,那笑容干净又温暖,让人看了心头发酸。林琛曾忍不住问他,日子都苦成这样了,怎么还笑得出来,小钱挠着头,眼里亮闪闪的:“俺弟这次考试又拿了第一名。”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活都把他压成这样了,他还能笑得如此纯真,林琛有一次实在忍不住问他,他说弟弟考试拿了第一名。
小芳呢,是附近镇上的人,也是工地上为数不多的女包线工,她皮肤晒得黝黑,简直不能直视,但是有一次她脱了袜子,那双脚却白得不像话,可能是贫血吧。
她男人以前也是干工地的,可前年在工地上出了意外,腿落下了残疾,家里的担子就全压在了她肩上,从此他就代替了老公,白天在工地爬高走低,晚上回去还要照顾男人和年幼的女儿,却从没听她喊过一声苦,有次下大雨,电缆沟里积了水,她二话不说挽起裤腿就跳下去接线,冻得嘴唇发紫,还冲林琛咧嘴笑:“林工,没事,我抗冻!”
后来才知道她还是生理期,真是拼。
当然了,她除了干这些活,每天收工的时候,她都会在工地捡点废弃瓶子塑料纸皮箱回去卖,搞得零花钱,工人的男人都嘲笑她叫她收垃圾的,有时候还故意把瓶子扔得老远,而林琛每次都项目部的纸皮捆在一起留给她。
以前林琛在巴鲁供水所,其实见过很多跟他们三个一样的人,他喜欢他们身上那股子老实肯干的韧劲,也可怜他们。
工地现场负责人(包工头)谢飞龙是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一双三角眼总透着算计的光,他最偏爱使唤老王、小钱和小芳,因为他们三个最能吃苦,也最能干,老王要养家,小钱要供弟妹读书,小芳要给男人治腿,他们都怕丢了这份工。
谢飞龙就掐准了这点,把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全甩给他们,工钱却和其他人持平,甚至有时候还会借着“误工”“材料损耗”的由头,扣掉他们几十块、上百块的辛苦钱。
这世界,就是这么现实,这么操蛋,你越能吃苦,你就有吃不完的苦,这些林琛看在眼里,但是也无能为力。
这是他们的命。
不过林琛每天到现场,只要看见这仨,都会笑着打声招呼,有时候从食堂带两个肉包子,或者从车里拎出几瓶矿泉水,塞到他们手里。
老王每次都红着脸推辞,小钱会挠着头憨笑,小芳则会脆生生地说一句“谢谢林工”。
这天是中控室楼面封顶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工地上就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热闹得很。林琛一早赶到现场,就看见老王和小钱正蹲在楼顶的钢筋骨架上忙活,晨光洒在他们汗湿的脊梁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风一吹,汗湿的工装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嶙峋的骨骼。
“老王,小钱。”林琛仰头喊了一声,嗓门压过了风声:“一定注意脚下,安全绳都给我系紧了,转移的时候,不能松开安全绳索,今天风大,千万别大意。”
老王直起腰,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冲他挥了挥满是老茧的手:“知道了,林工,放心吧,都干了几十年了。”
“哦。”小钱也跟着点头,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像个孩子。
林琛又回头对包工头说道:“谢工,高空作业,风险很大,你必须得要在现场监护好。”
谢飞龙掐灭烟头,笑道:“肯定的,林工,我就这里盯着,那里都不去。”
林琛又不厌其烦地叮嘱了几句关于钢筋间距和焊接质量的话,看着两人认真点头的模样,才放心地转身,去检查其他工序。
他手里攥着图纸和笔,心里盘算着封顶后的收尾工作,只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离竣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谁也没料到,意外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这个世界竟然如此残酷。
距离林琛离开还不到半个小时。
“砰——!”
一声沉闷的重物坠落声,猛地撕裂了工地的喧嚣。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