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了八月份,绥县进入了极度高温,公司项目骤减,林琛彻底成了闲人,每天至多两项开工流程要走,监管的活儿轮不到他,日子过得清闲又散漫。
这段时间,林琛和唐欣相当于是同居了一段时间,建立了一个比较深入的床上友谊,不过有一次在门口看到了一个熟人以后,唐欣就少来了。
不过基本上一到周末晚上,她还是会忍不住过来一下,打扫一下卫生,日子过得倒是有汁有味。
前女友陈雅那边就比较的麻烦了。
林琛离开办公室以后,办公室基本就只剩她一个核心人物了。
林琛当初那份工作也扔给了她,虽说她胸大能干是全公司公认的事实,但到底是个女人,遇上那些盘根错节的烂摊子,总有种力不从心的无力感。
上个星期,省公司生产计划部下发了一份通知,说下个月要随机抽查下面各级公司20个供水中心的水损率,进行这个排名公布,排名前三的可以获表扬,排名后三名,要扣公司的绩效还要检讨。
又是这套老掉牙的把戏。省公司就喜欢搞这种虚头巴脑的抽查,美其名曰“随机”,谁知道背后有没有猫腻,无非是把下面的人折腾得提心吊胆罢了。
宋杰辉和林春华火急火燎地开会研究方案了,最后决定让陈雅先负责带队到下面各种供水中心去检查水损率。
陈雅也是不辞辛苦,跟几个新人一起忙碌了好多天,终于把下面各供水所的水损率给调查收集在手上了,可当她看清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时,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带着胸口都隐隐作痛。
这数据,她要怎么上报?
实际水损和往年上报的数据,简直是云泥之别。去年排名第一的巴羊供水所,实际水损率飙到了24%,可去年报表上赫然写着12%。
这哪是做数据,简直是凭空造数据了。
其他所虽然差距没有那么大,但是也是虚报的多,最好的两个所,巴鲁和连沟所,水损率也达到了13%和14%,这个数据虽然不差,但如果在全省,也根本拿不出手。
这个数据,陈雅胸口很闷,柰子都痛,实在难受,打电话给巴羊所的费所长质问道:“费所长,我想问问你,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你们的水损率,在短短的半年内从12%降到了24%的,领导问我的时候,我可以解释一下。”
费所长点无奈苦笑:“那个雅姐,这个这个,我不想骗你,大家都明白的,以前的数据都是做的嘛。”
陈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气得直骂:“你们也太不要脸了吧,24%改成12%,造假也得有个限度吧?这都不是踩线了,是直接越界,为了你的政绩,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现在这烂摊子,我想帮你们兜都兜不住了,你说咋办吧。”
费所长倒是没有反驳陈雅的话:“确实是不要脸,但是没办法啊,雅姐,我也是去年才刚到巴羊所当所长,然后你应该知道的,巴羊所每年的水损率都全县第一,总不能到我来当所长就变倒数了吧,所以我也只能报12%了,我也是被逼的,多多理解。”
陈雅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我不管以前是谁当家,现在巴羊所是你说了算,出了问题我只找你!再这么糊弄下去,你们迟早把自己作死。”
费所长叹息一句,这才推心置腹地说道:“雅姐,说真的,我们自己确实也不想搞这个假数据了,因为真的搞不下去,数据相差太大了,你可能不知道啊,这么为了造出这么一个数据,我们都不知道熬了几个黑夜,搞多少份假材料才行啊,我们也是心力交瘁了。”
陈雅也是马上回答:“你要是真的不想搞了,那你自己去跟林局和宋局反映一下问题不就行了?”
“我哪敢啊!”
费所长语气平静:“这个,确实我是有多少私心,这次领导让你们来查,我知道肯定瞒不住的,而且我也知道大家都在造假,法不责众嘛,只要大家都是假的,我这也没啥问题了,我要是自己领导去说,那领导不得扒了我皮啊。”
鑫海公司的人,其实都是人精,谁都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是谁也不能第一个破坏了“规矩”,只能踩着前人的脚印,步调一致地将错就错。
很多时候,一个假数据,起初或许和实情相差无几,可谎言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下一年的数据,必须在去年的假数据上层层加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假数据就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直到和现实彻底背道而驰,膨胀到一戳就破的地步。
只能说这个费所长很聪明,他这个想法是完全正确的,现在他们所的数据,其实搞不下去了,已经到了要出事的边缘,他必须要趁陈雅来查的契机,让它爆发出来。
陈雅挂了电话,瘫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刺眼的数字,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手里攥着的哪里是数据,分明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上报真实数据,得罪的是所有供水所的负责人,还有宋杰辉和林春华这些喜欢粉饰太平的领导,按着往年的路子继续造假,省公司抽查一旦露馅,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自己。
思来想去,她竟找不到一条两全之策。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她忽然想起了林琛帅气脸庞,那个总能在一团乱麻里,找出最刁钻也最有效的破局之法的男人。
可是这个男人~现在已经是主任了,他还会管自己的死活吗?
陈雅想给林琛打电话,但是思来想去,有些话,当面说才够分量,也或许,是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在作祟,她就是想见见他。
纠结再三,她还是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到林琛办公室门口,抬手敲门时,声音都带着点自己没察觉的发颤:“林……林主任。”
“请进。”
林琛抬头看到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自打他高升调走,两人的交集便淡得像杯隔夜茶,他实在猜不透这位前女友突然造访,还反手带上了门,是何用意。
不会来硬的吧,这么刺激?
林琛不动声色地给她倒了杯水,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陈雅同志来找我,是唐主任那边有什么吩咐,还是有业务要对接?”
陈雅迎上他的目光,贝齿咬着下唇,犹豫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不是业务,是我自己的事,想不明白,来请教林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