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琛坐直了脊背,神色笃定:“你要是信我,就直说,对你,能帮的,我绝无保留,倾盆射出。”
听到这话,陈雅芳心乱颤,娇躯猛抖,语速飞快地把水损率的事和盘托出,从省公司的抽查通知,到巴羊所离谱的24%,再到费所长那番推心置腹的话,最后声音发涩地问:“我现在该怎么办?报假的,迟早出事,报真的,我怕是要被全公司的人恨死,以后在公司估计难混了。”
林琛听完,非但没半点凝重,反而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诮:“陈雅,在这办公室混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没看透一个道理,舔狗从来都没有好下场,张军民你忘记了?”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陈雅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
“很简单。”林琛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却掷地有声,“拿着你手里的真实数据,在下周的汇报会上,一字一句,实话实说。”
陈雅猛地一愣,又有纠结:“实话实说吗?宋局和林局能饶了我嘛?还有那些供水所的所长,砸了他们的面子,不得扒了我的皮?”
“饶不了你?”林琛冷笑一声:“你以为按着假数据报上去,省公司抽查出来,他们就会饶了你?到时候锅全是你背,你就是那个替罪羊,至于那些所长.......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谎圆不下去了,你把真相捅出来,看似是掀桌子,其实是帮他们解脱,他们只感恩你,你自己想想吧,孰轻孰重?”
看陈雅还在消化中,林琛凑近了一些补充道:“我明人不说暗话,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但真到了要担责任的时候,没有哪个领导会保你的,他们比谁都跑得快,当初的谭华生如何?还不是一个弃子。你现在实话实说,把问题摆到台面上,是死是活,总得拉着一群人垫背,总好过你一个人扛下所有,而且我觉得你说出来,也不是一件坏事,毕竟现在宋局,其实就喜欢有事说事,你千万别自作主张去跟林局汇报了,他这个人作风,我觉得不太正派,估计又要你欺上瞒下的,到时候你里外不是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一番话,字字诛心,又句句在理。
陈雅抬眸看向林琛,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豁然,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爱慕。只是物是人非,他们之间,早就隔了万水千山。
周一,公司的所长专员的生产例会上,陈雅就按照林琛的说法,直接把实际情况给说了,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死寂一片,陈雅只觉得浑身脱力,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几乎要站不稳。
在座的所长们,一个个面无血色,活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方才还翘着的二郎腿,悄无声息地放了下来。
林春华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瞥了眼身旁的宋杰辉,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惊怒交加地拍了桌子:“陈雅!你报的这些数据,准确吗?!”
陈雅整个人都有点发抖了,还是咬牙回答:“准确的,这都是我们现场实际检查到的数据。”
“真是岂有此理,离谱。”
林春华的脸说变就变,方才还挂着的那点和蔼可亲,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震得会议室的空气都在发颤。
他故意停顿了足足五秒,任由这股压抑的气氛蔓延,这才猛地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带着雷霆万钧的架势:“你们这群所长,扪心自问,拿着公司的俸禄,到底有没有尽到自己的本分?对得起宋局对你们的信任吗?”
所长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春华这个人,不像以前的谭华生,不但人长得高大,而且他说话很大声,中气很足,有一种震耳如雷的感觉。
他指着众人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我告诉你们,省公司下个月要抽查全省十个供水所的水损率,内部消息,咱们公司百分百在名单里,现在倒好,你们看看,巴鲁所排第一,水损率都能飙到12%,其他所更是惨不忍睹,我真想问问你们,平时都是怎么干活的?用心了吗?!我以前在市里的时候,听曾总说绥县的兵,没有一个孬种,现在看看你们,一个个都是什么德行?全是饭桶!废物!”
这种话听起来很严厉,但是林琛看来,都是套话罢了,根本没有实际意义,那些所长也很配合地表露出羞愧之色,像个鹌鹑。
骂够了,林春华话锋一转,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看向宋杰辉,开始了教科书级别的自我批评:“宋局,我初来乍到,对下面的情况确实不够熟悉,但这绝不是借口,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我难辞其咎,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还请宋局给大家指点迷津。”
宋杰辉也是板着脸:“说实话,听到高陈雅说这个数据的时候,我个人是比较的震惊的,不是惊讶你们的水损率的问题,而是惊讶你们平时的报告都是怎么弄的?到底是谁弄的?这弄虚作假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造假的能力不一般啊,把你们放在下面屈才了。”
宋杰辉这几个反问,一下让在场气氛窒息了,也不知是反讽还是真的讽,在林琛看来基层作假水平,确实一顶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林琛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宋局,我倒不是替谁辩解。今年公司确实遇上不少不可抗力,旱灾连着洪灾,台风也来凑热闹,水损率有所上升,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林琛太懂这些,陈雅提出了问题,他们肯定不能不生气,生气是必须的,但是他们肯定不能处理人,因为他们自己知道,所有的供水所的数据,都是假的,你打谁都没有用,换了一批人,上来的也不会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所以批评责备,都是做做样子,是立威而已,关键还是要落实到问题上去,他这两句话,就是递台阶的,既给领导铺了路,也给底下那群所长松了绑。
果然,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附和声:“是啊是啊,天灾人祸,实在没办法!”“今年又是旱又是淹的,管线都坏了不少。”
宋杰辉也是顺驴下坡,继续说道:“去年到今年吗,公司确实多灾多难,可能确实会造成了一些影响,客观因素肯定有影响,但主观上的疏漏也不能忽视,我也不说追究谁的责任了,现在眼下最重要是我们怎么应对这次的省公司检查,如果是按照这份最新的水损,我看我们公司一个供水所都拿不出手给人检查的,按照最新抽查规定,水损率如果高于百分之12的供水所,那就是不合格了,我和林局就要被约谈了,所以我们要认真起来,趁还有时间,把数据提上去,有没有信心。”
这话一出,所有所长齐齐松了口气,方才的死气沉沉一扫而空,一个个腰杆挺直,扯着嗓子喊:“有。”
宋杰辉说完了以后,林春华又提出了一点要求,反正就是要几个所必须把水损率在一个月内弄到12%以内。
林琛知道,12%这个数据,是肯定能弄出来的,在鑫海集团,领导的话就是圣旨,你只要说得出来,下面的人就能弄得出来,要多少数字就是多少
至于代价有多大,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又有谁会在乎?
反正,领导只看结果。
至于过程?
就一句:不惜任何代价。
死一个两个人,或许就是其中的代价。
晚上,林琛刚回到家里,看到了陈雅站在别墅门口,眉眼之间,带有春色。
不是吧,又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