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京都府,西阵织町。
这里是京都著名的织造业中心,也是平民聚居最为密集的区域之一。低矮的木造长屋连绵成片,狭窄的街道像迷宫一样纵横交错。
正值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青黑色的瓦片上,给这座古老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暖色。巷子里飘荡着味增汤和烤鱼的香气,充满了市井的烟火味。
在一处稍微开阔的空地上,几个穿着碎花和服、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在拍着皮球,清脆的童谣声在晚风中飘荡。
旁边,几个剃着青皮头、穿着黑色校服的少年正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斗着独角仙,时不时发出兴奋的喊叫声。
火野存明背着沉重的书包,双手插在裤兜里,有些意兴阑珊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今年十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诘襟校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的五官虽然清秀,但眉宇间总锁着几分化不开的阴郁。
“喂,火野,明天就要毕业考了,你家里怎么说?”
身旁的同学山本踢着路边的小石子,随口问道。
“还能怎么说。”
火野存明撇了撇嘴,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厌烦,“老头子早就发话了,考完试就让我跟他学手艺,继承家里的木匠铺。说是要把什么‘祖传的手艺’发扬光大。”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双修长白皙、更适合握笔而不是握凿子的手,叹了口气。
“你知道的,我最讨厌那些木头渣子和刨花味了。我原本打算去报考陆军士官学校的,或者去读个洋文也好啊……整天跟那些死木头打交道,有什么出息?”
“也是。”
山本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家那手艺确实不错,我记得前阵子连大名鼎鼎的土御门家族都派人来订做过家具呢。”
“那是老头子的本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火野存明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两人经过一个岔路口。
“哎,对了。”山本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前面的一栋二层小楼,忽然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对他挤眉弄眼的说道,“我新买的那本画报已经送到了,我家房子也蛮大的,要不要一起上去坐会儿?”
“里面有很攒劲的内容哦~”
说到后面的时候,山本还故意拖长了音调。
作为一个十七岁,血气方刚的青少年,火野存明自然知道攒劲的内容指的是什么。
火野存明犹豫了一下。
他其实并不想这么早回家,一想到要面对那个沉默寡言、整天板着脸敲敲打打的父亲,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行吧。”
他点了点头,“反正回去也是听老头子念叨,晚点也没事。”
两人说说笑笑地朝着山本家走去。
那是一栋典型的日式民居,门口挂着写有“山本”二字的木牌,院子里还种这一株巨大的樱花树,枝叶繁茂,在夕阳下投下大片阴影。
“我回来了——”
山本推开虚掩的院门,大大咧咧地喊了一声。
然而。
平日里应该会第一时间迎出来训斥他大嗓门的母亲,此刻却没有任何回应。
整栋房子静悄悄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奇怪,难道都出去了?”
山本挠了挠头,疑惑地嘟囔了一句。
但他并没有想太多,他换下鞋子,踩着木质地板,朝着里屋走去。火野存明跟在后面,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妈?爸?”
山本拉开了起居室的障子门。
“吱呀——”
随着那扇绘着山水图案的纸门缓缓滑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热腾腾的内脏味道,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
“这……”
山本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站在门口,双眼圆睁,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
火野存明从他身后探出头去。
下一秒。
他的脑海中“轰”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只见在起居室的榻榻米上,原本整洁温馨的房间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屠宰场。
到处都是血。
山本的父母,那对平日里和蔼可亲的中年夫妇,此刻正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躺在血泊中。他们的胸腔被彻底剖开,内脏流了一地,残缺不全的肢体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而在那堆血肉模糊的尸体中间。
蹲伏着一个浑身长满黑毛、身形佝偻的怪物。
它听到了开门的声音,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既像人又像狼的狰狞面孔。沾满鲜血的嘴角咧开,露出了两排锋利如匕首般的獠牙,齿缝间还夹杂着几缕碎肉和布料。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两个少年,眼神中充满了贪婪与暴虐。
“吼——”
怪物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爸……妈……”
山本浑身颤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进去。
“别去!快跑!”
火野存明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山本的胳膊,想要把他拉走。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呼——”
一阵腥风扑面而来。
那头怪物如同离弦之箭般扑了出来。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道黑影,紧接着便是“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一只长满黑毛的利爪,轻易地洞穿了山本的胸膛。
山本张大了嘴巴,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眼神迅速涣散。他的手无力地抓了抓火野存明的衣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跑……”
他用最后的力气,推了火野存明一把。
火野存明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玄关。
他看着好友那张瞬间失去生机的脸,看着那头怪物开始撕扯好友的尸体,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手脚并用得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样。
原本祥和宁静的街道,此刻已经沦为了人间炼狱。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在街道上肆虐,追逐着惊慌失措的人群。火光冲天而起,将傍晚的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哭喊声、惨叫声、怪物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怎……怎么会这样……”
火野存明大脑一片混乱,双腿发软,但他不敢停下。
他像是一只受惊的无头苍蝇,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疯狂逃窜。肺部因为剧烈喘息而火辣辣地疼,鞋跑掉了一只,赤着脚踩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回家!
必须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