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即便那个家再怎么让他厌烦，他必须把这里发生的事情第一时间告诉自己的父亲！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自家所在的巷子。
然而眼前发生的事情简直让他遍体生寒，记忆当中熟悉的家园此时笼罩在一片火光当中。房屋已经倒塌，在夕阳的红光下冒着滚滚浓烟，两个背生双翅，像是巨大蝙蝠一样的怪物正在上面盘旋着，发出尖锐的叫声，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一直以来支撑着自己的信念仿若忽然间就消失不见了。
“这是地狱吗？”
啪！
火野存明双膝一软，跪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
一只粗大有力、布满老茧的大手，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伸了出来。
“啪！”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火野存明的肩膀。
还没等他尖叫出声，另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巴，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他硬生生拽进了一旁堆放杂物的柴房里。
“嘘！别出声！”
那只手的主人压低声音，语气严厉而急促。
火野存明瞪大了眼睛。
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火光，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满脸胡茬、布满皱纹的脸庞，往日里总是板着，显得严肃刻板。但此刻，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虑与关切。
“老……老头子？！”
火野存明愣住了。
“别废话，跟我来！”
父亲没有多做解释，一把拉起他，掀开了柴房角落里的一块破旧木板。
下面露出了一条幽深狭窄的暗道。
“下去！快！”
父亲推了他一把。
火野存明踉踉跄跄地钻进了暗道。沿着陡峭的台阶往下走了十几步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位于地下深处的密室。
面积很大，四周的墙壁上用厚重的木板加固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木和桐油的味道。
而让火野存明震惊的是，这里并不止他们两个人。
密室里挤满了人，大概有二三十个。全都是住在这一带的年轻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几个是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学。
他们蜷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眼神惊恐，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这是怎么回事？”
火野存明茫然地看着周围，“老头子，你……”
父亲点燃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放在一张陈旧的工作台上。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一直不怎么听话的儿子，那双粗糙的大手有些笨拙地帮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存明，有些事情，原本打算等你再大一点再告诉你的。”
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
“我们火野家……其实并不姓火野。”
“我们的祖上，来自大海对面的那个古老国度——华朝。”
火野存明张大了嘴巴，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华朝？神州？
那不是传说中那个已经在三百多年前就覆灭的王朝吗？
“三百年前，神州陆沉，胡尘遍地。我们的先祖为了躲避战乱，带着家族的传承漂洋过海，最终流落到了这里，隐姓埋名，在这个小小的织造町里扎下了根。”
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怀念与敬畏。
他一层层揭开油布。
露出了里面一个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暗红色的木雕。
那木雕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一只长着翅膀的老虎，又像是什么不知名的机关兽。雕工极其精细，每一根毛发都栩栩如生，甚至隐约能看到木纹里仿佛有流光在转动。
“这……这就是咱们家的传家宝？”火野存明下意识地问道，他以前似乎在父亲的工具箱里见过这东西。
“不错，这东西叫做穷奇，是传说中的凶兽。”
“只要你拿着它，一般的怪物就不敢靠近你。”父亲将那个木雕重重地塞进火野存明的手里，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包裹住儿子的手背，力气大得让他感到疼痛。
“我们先祖原本是宫廷里的待诏，就是专门给皇帝雕刻神像的人。”
“时至今日，几百年时间过去了，我们这一行里面真正的秘术早已经在逃亡当中流失，只剩下这点微末的木匠手艺。不过即便如此，我们先祖留下的东西依旧能让鬼神避易，只要这个东西还在，小心一点依旧能够护你周全。”
“我在这座密室里留下了一些粮食还有水，应该足够让你们支撑一段时间。”
“等外面的动静结束了，你们就从这里离开。”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年轻人，然后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存明，你是长子。从今天起，这个家，还有这些人的命，就交给你了。”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一定要活下去！”
“老头子……你要干什么？！”
火野存明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他一把抓住了父亲的衣袖。
但父亲只是用力掰开了他的手指。
“我去引开它们。”
“引开他们？”火野存明无法理解，“我们不是有这个雕塑吗？”
“你说的不错，但那是一般情况。那两个怪物在我们头顶上盘旋太长时间了，而且……”
顺着父亲的目光垂下。
火野这才发现自己此时正光着一只脚，上面鲜血淋漓。
父亲笑了笑。
那是火野存明记忆中，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第一次对他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严厉，只有浓浓的不舍与慈爱。
“以后……别再嫌弃木匠这个行当了。那可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宝贝。”
说完。
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地窖。
“砰！”
暗道的木板门被重重合上，从外面上了锁。
“不！老头子！你回来！你回来啊！”
火野存明猛的向前一扑，但回应他的，只有隔着厚厚土层传来的、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声巨大的咆哮。
那是父亲为了吸引妖魔注意而发出的怒吼。
随后便是密集的打斗声、肉体碰撞声，以及那令人心碎的惨叫与咀嚼声。
地窖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捂着嘴巴，眼泪无声地流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