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极真端起面前已经凉透了的茶杯,抿了一口,轻轻放下。
八芒星。
那个和祭坛上一模一样的混沌八芒星。
只不过这一次,它不再是刻在石头上的符文,而是由八座城市、八场灾难、数十万条人命所铸就的恐怖阵图。
整个大平洋,都被包围在了这个图案之中。
“这……”
童铁铮瞪大了眼睛,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虽然性格粗豪,但并不愚笨。恰恰相反,能够修行到魔形境界的人,没有一个是蠢货。他很清楚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
如果齐卫昭的推测是真的,那么这背后的势力,其手笔之大、布局之深、心思之毒辣,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怎么可能?”童铁铮的声音有些发干,“横跨七个国家,涉及数十万人的性命……这得是多大的手笔?什么样的组织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所以我才说,这只是一个猜测。”
齐卫昭转过身,面色凝重,“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对敌人抱有侥幸心理。”
他看着童铁铮,一字一顿地说道:“必须用最坏的、最残忍的心思去揣摩对方的意图。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我们猜错了,那最多不过是白忙一场。但如果我们猜对了,却没有做好准备……”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剩下的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王极真微微颔首,认为齐卫昭说得不错。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飞速运转着从安德烈记忆碎片中提取出来的那些信息。
“齐前辈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王极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我从安德烈的记忆当中得知,自古以来,泰西人就有通过大规模仪式来获取超凡力量的传统。他们称之为‘神恩降临’,认为只有足够虔诚、足够宏大的献祭,才能引起神明的注目,从而获得赐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而这样的仪式,往往伴随着巨大的灾难,和各种不可预测的后果。历史上不乏因为仪式失控而导致整座城市毁灭的先例。”
“如今,敌人前后铺垫了这么长的时间,在这么大的范围内同时布局,涉及的人命更是以数十万计……”
王极真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这样的代价所换取的力量,绝对不容小觑。”
说到这里,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东瀛横奈川军港的地下深处,那个自称“野兽”的怪物,以及他口中提到的那个神秘组织。
“假面剧作团。”
王极真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专门负责在这个世界上谱写命运剧本的人。”
虽然现在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能够将这一系列灾难与假面剧作团直接联系起来。但王极真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和那群躲在面具后面的家伙脱不了关系。
那个“野兽”曾经说过,剧作团里有人认为王极真是“大明星”,应该留到故事最高潮的时候来一场华丽的谢幕演出。
如果整个大平洋沿岸的灾难都是他们编写的“剧本”,那么津海作为最后一个节点,所谓的“高潮”……
王极真眯起了眼睛。
“津海最特殊的地方,就在于它紧邻禁区。”
齐卫昭像是看穿了王极真的心思,接过话茬,声音沉重。
“如果灾难当真降临津海,那么很可能与禁区有关。”
他走到窗前,目光投向远方。
哪里是枯海禁区所在的方向,连接着现实世界与亚空间的裂缝。
“尤其是再过一段时间,亚空间的潮汐波动会影响到禁区,使其活跃程度达到一个峰值。”
齐卫昭转过身,目光严肃地看着王极真。
“在那段时间里,禁区的边界会变得极不稳定,各种诡异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如果有人想要利用禁区来做什么文章,那就是最好的时机。”
“这段时间当中,一定要保持最高等级的警惕。”
王极真颔首,表示同意。
齐卫昭说完这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着某种决定。
“还有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打算离开津海。”
“哦?”王极真挑了挑眉。
“我要亲自前往这些灾难爆发过的城市,进行实地调查。”
齐卫昭指了指地图上那些红色的圆圈,“光凭现有的情报,还不足以确认我的猜测。我需要亲眼看看那些灾难现场,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被遗漏的线索,同时确认这些灾难之间是否真的存在某种联系。”
“这一趟路途遥远,而且可能会有危险。”王极真看着他,认真地说道,“齐前辈,要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些穷凶极恶的罪犯,有时候会回到案发现场去看看自己的‘杰作’。这些人或许也不例外。如果在调查的过程中碰上了,切莫大意。”
齐卫昭闻言,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而自信,带着几分老狐狸般的狡黠。
“放心好了。”
他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论隐匿气息、潜行暗查,那可是老夫的看家本领。我这一手‘画影随形’的神通,连你都能骗过去,更何况是那些俗人了。”
王极真张了张嘴。
他本想说,其实刚才齐卫昭和童铁铮藏在虚空画卷中的时候,自己并非完全没有察觉。
不过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
就让老人家保持这份自信吧。
“那就祝齐前辈一路平安。”王极真拱了拱手,真心实意地说道。
齐卫昭点了点头,随后转向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童铁铮。
“铁铮。”
“嗯?”童铁铮抬起头。
“我走之后,希望你能留在津海。”
齐卫昭看着这位老搭档,目光中带着几分郑重与托付。
“现在的局势不太平。禁区可能有所异动,又刚刚得罪了泰西的世界巨企……四面受敌,难免会有疏漏。”
他拍了拍童铁铮的肩膀,“你留在这里,能发挥的作用比跟着我大得多。王校长虽然实力强横,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有你在旁边帮衬着,我也能安心一些。”
“你放心去吧。”
童铁铮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坚毅。
“津海这边,有我和王校长在,出不了岔子。”
齐卫昭欣慰地笑了笑。
事无巨细地嘱咐完之后,他没有再做停留。
他从椅子旁边拿起自己那个打着好几块补丁的旧帆布挎包,往肩上一甩。那挎包看上去已经用了很多年,边角磨得发白,背带上还缝着几道粗糙的针脚,显然是自己动手补过的。
和他那一身儒雅飘逸的气质相比,这个破旧的挎包显得格格不入。
但齐卫昭似乎对它很是珍视,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背带,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朝着王极真和童铁铮摆了摆手。
“走了。”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像是出门买菜一样随意。
说完,他转身推开了校长室的大门,迈步走了出去。
王极真起身,走到门前。
他目光越过栏杆,越过操场,落在了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上。
夕阳如血。
最后一缕残光将整座校园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齐卫昭挺拔的身影从那些年轻的、欢笑的孩子们身边路过,其中有个外来的小女孩儿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腿上,齐卫昭弯下腰,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似乎还说了句什么。
小女孩咯咯笑着跑开了,齐卫昭直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越行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在那片金红色的光芒尽头,彻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