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番唇枪舌剑的交涉,安德烈主教终于退让了半步。
“既然长官执意如此,那便请吧。“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微笑,“主的圣所光明磊落,没有什么不可示人之处。“
耿照冷哼一声,没有多言,抬脚迈入了教堂大门。
苏知予紧跟其后,几名巡捕司的精锐也鱼贯而入,在教堂内部散开,开始逐一排查。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宏伟。
高耸的穹顶上绘满了色彩斑斓的壁画,描绘着黄昏之主创世的宏大场景。数十根粗大的大理石立柱支撑着整个空间,柱身上雕刻着攀援而上的天使与恶魔。
彩色玻璃花窗将外面的阳光过滤成五颜六色的光束,斜斜地投射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营造出一种庄严而神秘的氛围。
长排的橡木座椅整齐排列,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祭坛,上面摆放着黄金十字架和烛台,两侧悬挂着绣有圣恩教教义的锦缎帷幔。
空气中弥漫着乳香与蜡烛燃烧的气味,管风琴的余韵还在穹顶下回荡。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甚至可以说,正常得有些过分。
耿照带着人在教堂内部仔细搜查了一遍,从祭坛到忏悔室,从唱诗班的阁楼到后面的藏书室,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但结果却令人失望。
没有可疑的人员,没有违禁的物品,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超凡气息波动都没有探测到。
“耿司正。“安德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说过,主的圣所光明磊落。您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耿照眉头紧锁,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他目光看向一旁的苏知予,苏知予此时眉头微蹙,同样在观察四周。
金色的阳光从马赛克玻璃外面照射进来,在地上折射出光斑,有些晃眼,整座教堂神圣而巍峨,但此时好像是在微微旋转一样,墙壁上的浮雕如若活了过来。
苏知予微微一定,眩晕感消失。
此时终于知道那种不安感到底是从何处传来。
作为天生的灵能者,她对周围的能量流动非常敏感,而在进入这座教堂后,却像是行走在船只上。
她的感知被屏蔽了,在隐藏着什么。
而且这种仪式的布置技巧非常高明,如果不是王极真之前告诉过她,这个教会里肯定有什么古怪。估计哪怕苏知予亲自到达这里,也不会引起额外的注意,充其量只是以为自己略有些身体不适而已。
至于到底隐藏了什么,苏知予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想到这里,苏知予心中愈发笃定。
“地下!”苏知予抬头看向耿照,无声的开口道,“教堂地下有什么东西。”
耿照瞳孔微缩。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随后将目光投向了祭坛后方那面巨大的圣像壁画。
如果教堂下面真的藏着什么东西,那么入口很可能就在那附近。
“安德烈主教。“
耿照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那个始终面带微笑的泰西人,“我想看看教堂的地下室。“
一瞬间。
安德烈脸上那副完美无瑕的微笑,出现了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痕。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但那一闪而过的变化,还是被耿照敏锐地捕捉到了。
“地下室?“
安德烈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长官恐怕是误会了。这座教堂并没有地下室,当年建造的时候,地基就是直接打在岩层上的。“
“是吗?“耿照不为所动,“那我就更要看看了。“
“长官。“
安德烈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已经充分配合了贵方的调查,但凡事都有一个限度。这里是圣恩教的圣所,受到《津海万国通商条约》第十七款的保护。未经教廷授权,任何世俗权力都无权对教堂的核心区域进行搜查。“
他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傲慢的光芒。
“如果长官执意要违反条约,那我只能向各国领事馆提出正式抗议了。希望长官能够三思而后行。“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暗藏锋芒。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在告诉耿照——就算你官衔再高,在这片地界上也不好使。
耿照面色阴沉。
安德烈提到的那份条约,是当年赤潮之战后签订的诸多不平等条约之一。
彼时前朝国力衰微,被迫割让了大量的主权与利益。民国建立之后,新政府为了稳定局势、改善营商环境,并没有一刀切地废除这些旧约,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修订。
但安德烈说得没错。
按照这份条约中关于宗教场所的保护条款,耿照确实没有权力对教堂的核心区域进行强制搜查。
不过。
这也就是理论上而已。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是拳头大的说了算。条约不过是一张纸,而纸,是挡不住刀的。
耿照并不打算退缩。
他微微抬起右手。
身后那些训练有素的巡捕司精锐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快步向外走去。片刻之间,教堂所有的出入口都被封锁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做完这一切,耿照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安德烈。
他盯着那双湛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说的不错。所以这次调查所产生的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之后你大可以到高卢共和国的领事馆提出正式抗议,我恭候大驾。“
安德烈脸上那副完美的微笑终于僵硬了。
“耿长官。“他的声音依旧平和,但眼底深处已经浮现出一丝冷意,“您这是打算……强闯了吗?“
“正有此意。“
安德烈脸上消失的笑容,此刻原封不动地转移到了耿照的脸上。
他微微颔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与此同时。
“嗡——“
一股属于魔形武者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从他体内释放出来。
周围的空气霎时间仿若凝固了一般。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的巨浪,朝着四面八方碾压而去。
“噗通!噗通!“
几个原本正打算冲上来理论的年轻传教士,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他们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看向耿照的眼神中满是恐惧,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噹——!“
一声清越的金属鸣响在教堂内回荡。
安德烈口中低声诵念了一句古老的赞诗,手中那根黄金权杖高高举起,而后轻轻顿在地面上。
随着权杖落地,一道金色的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涟漪所过之处,耿照释放出的魔形威压竟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抹去,消弭于无形。
教堂内的空气重新恢复了流动。
那些瘫倒在地的传教士们也终于能够喘过气来,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安德烈身后。
安德烈缓缓放下权杖,那双湛蓝的眼睛里不再有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他张开双臂,声音变得宏大而庄严,如同在宣读神谕:
“主曰——“
“凡践踏圣所者,必遭天火焚身。“
“凡亵渎神恩者,必受永罚之苦。“
“吾乃黄昏之主忠仆,圣光之剑,异端之敌。“
“若汝执意犯禁——“
“吾将以主之名,行诛罚之事!“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强横到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股气息与大昌武者所修行的命图不同,更加纯净,更加神圣,却也更加霸道。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权杖上镶嵌的宝石发出耀眼的光辉,整个人仿佛化身为了一尊降临凡间的天使。
二阶超凡者。
相当于大昌民国这边的魔形境。
这个发现着实出乎耿照的预料。
万国区虽然鱼龙混杂,但这帮洋人平日里还算安分守己,做做生意、传传教,从未展露过超凡力量。谁能想到,在这座看似普通的教堂里,竟然藏着一个魔形级别的强者。
不过。
正因为如此,耿照反而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安德烈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和实力,也要阻止他进入地下室。这说明下面藏着的东西,比他的秘密更加重要。
看来是钓到一条大鱼了。
“既然如此。“
耿照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了一口白牙。
他轻轻晃了下脖颈,“咔嚓“一声脆响,像是上了膛的枪栓。
“那就打一架好了。“
他身上那件笔挺的制服下面,肌肉开始缓缓隆起。高高鼓起的斜方肌撑得衣领紧绷,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整个人的气质从刚才的儒雅沉稳,瞬间变成了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煞气毕露。
一旁的苏知予也觉得此时的耿照霸气极了。
她悄悄握了下拳头,在心里默默给耿照打气,然后给自己身上套了五六个防御和心理隐身类型的灵能法术。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跑到一根粗大的石柱后面,找好了观战的位置。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的气息在教堂内碰撞、交锋。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弧在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