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王极真已经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
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低着头,在一张便签纸上飞快地书写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冷静,仿佛刚才的经历不过是在看一个三流的恐怖电影罢了。
“给。”
王极真停下笔,将写好的字条撕下来,递给苏知予。
“把这个送到教务处,让他们立刻发电报给耿照。有些事情,需要他帮忙查一下。”
苏知予接过字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正是关于万国区圣心大教堂的调查指令。
“好的,我这就去!”
她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
王极真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她。
“如果需要的话,你最好也跟着过去一趟。”
他看着苏知予,目光深邃,“你是灵能者,对那种东西的感应比普通人要敏锐得多。说不定……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明白!”
苏知予用力点了点头,随后抓着字条,快步跑出了办公室。
……
……
津海,万国区。
这里是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区域。
宽阔的柏油马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各式各样的洋楼别墅鳞次栉比,哥特式的尖顶、巴洛克式的圆柱、洛可可式的浮雕,在阳光下争奇斗艳。
而在这些建筑群的中心,矗立着一座宏伟的白色建筑——圣心大教堂。
这座教堂通体由洁白的大理石砌成,高耸的钟楼直插云霄,仿佛要刺破苍穹。巨大的玫瑰花窗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迷离的光彩,外墙上雕刻着繁复精美的圣经故事浮雕,天使、圣徒、恶魔,栩栩如生。
这里是泰西诸国民众们所信奉“圣恩教”在津海的总部。
原本在大昌,这种外来的教派并没有多少市场。
但随着国门洞开,泰西诸国用坚船利炮轰开了大昌的防线,展示了他们强大的武力与经济实力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一种名为“文明”的焦虑在人群中蔓延。
为了主动融入那个所谓的上流文化圈层,为了标榜自己的进步与开化,越来越多的津海人开始信奉圣恩教。他们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皈依者狂热,比那些原生教区的信徒还要虔诚,还要激进。
此刻。
教堂前的广场上,早已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
“吱嘎——”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几辆涂装成黑色的军用越野蛮横地停在了广场边缘。
厚重的车门被粗暴推开,十几个身穿笔挺黑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的巡捕司精锐鱼贯而下。他们个个身材魁梧,眼神冷厉,手里提着包铁的警棍,腰间鼓囊囊,显然带着家伙。
“让开!都让开!”
领头的队长厉声喝道,指挥手下迅速在教堂入口处拉起了警戒线,排成两排人墙,将围观的人群强行隔开。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万国区!是神圣的教堂!”
一个头缠红布、皮肤黝黑,身上散发着浓烈咖喱与咖啡混合气味的婆罗多巡捕挥舞着警棍冲了过来,试图阻拦。
他是租界工部局雇佣的巡捕,平日里仗着洋人的势,没少欺负当地百姓。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广场。
那名巡捕司队长二话不说,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了那个婆罗多巡捕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将那巡警打得原地转了两圈,半边脸颊瞬间肿了起来,满嘴是血,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滚一边去!”
队长冷冷地吐出一口唾沫,“大昌的土地上,还轮不到你一个亡国奴来指手画脚!”
“嘶——”
周围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万国区虽然名义上不是租界,但各大泰西商会在这里拥有极高的自治权,实际上就是国中之国。
平日里基本上和津海本地的巡捕各管各的,很少越界。
像今天这样大张旗鼓、甚至直接动手打人的场面,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
“轰——”
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缓缓驶入广场,稳稳地停在了教堂正门前的台阶下。
车门打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率先踏在地面上。
紧接着,耿照弯腰下车。
他今天没有穿便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镇灵司司正制服。黑色的呢子大衣剪裁得体,衬托出他挺拔的身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侧胸口位置绣着的那枚银色方鼎徽章。
鼎身上只有一条云纹,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在大昌的官制中,三鼎九品,等级森严。
银鼎,哪怕只有一条纹路,也代表着足以辐射整个行省、甚至直达天听的恐怖权力。那是真正的大人物,是封疆大吏级别的存在。
在他身后,苏知予也跟着下了车。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学生制服,提着挎包,看起来清秀可人,人畜无害。但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却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感受着空气中情绪带来的灵能波动。
看到耿照胸前的银鼎徽章,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虽然普通百姓未必认得耿照这张脸,但那身代表着国家暴力机器高层级的制服,却足以让他们感到本能的敬畏。
就在这时。
“当——当——当——”
教堂顶端的钟楼里,传来了悠扬的钟声。
紧接着。
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股浓郁的乳香味道扑面而来。
伴随着神圣庄严的管风琴声,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泰西人在一众传教士的簇拥下,从教堂深处走了出来。
他头戴镶嵌着宝石的高耸冠冕,身穿绣满金线的华丽法袍,手持一根象征权力的黄金权杖。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皮肤白皙如玉,嘴角挂着一抹悲天悯人的微笑,整个人仿佛都在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圣洁荣光。
圣心大教堂的主教,安德烈。
“哦!是安德烈主教!”
“赞美吾主!主教大人出来了!”
看到这个身影,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穿着体面的商人和买办们,就像是见到了活生生的天使降临。
他们的眼中瞬间涌出了激动的泪水,脸上露出了狂热而虔诚的表情。
“哗啦啦——”
就像是风吹麦浪。
这群平日里自诩文明、高人一等的“上流人士”,此刻竟然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双手在胸前画着十字,口中高声诵念着赞美黄昏之主的祷词,那副卑微顺从的模样,简直比见了自己的亲爹还要亲。
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同胞,耿照原本平静的脸庞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的眼角微微抽搐,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这就是大昌的现状。
脊梁骨被打断了,膝盖也就软了。
这些人跪的不仅仅是一个洋和尚,更是跪在了那所谓的“泰西文明”脚下,将自己的尊严和国格踩进了泥里。
这无疑是安德烈给他的一个下马威。
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告诉他:在这里,在万国区,神权高于主权,信仰高于法律。
“呼……”
耿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悲哀。
他松开拳头,整理了一下袖口,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冷峻。
台阶之上。
安德烈主教居高临下地看着耿照,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微微颔首,举起手中的权杖,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十字,用一种流畅却带着奇异韵律的大昌官话说道:
“愿主的荣光庇佑着你,迷途的羔羊。”
随后。
他放下权杖,目光中带着一丝傲慢与审视,明知故问道:
“这位长官,不知您带着这么多人,气势汹汹地包围主的圣所,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