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假说使用假说吗?
自性虽没提醒,但自己已经做了。
黎志仿佛在这段文字中,看见了岁月哀怨的眼神。
如果黎志迟钝些,或者,黎志干脆不在意假说死亡一事,那此刻假说先生也就没法存在,而黎志也看不见这笔记本里的文字。
岁月告知黎志救假说的方法,是想让假说活下来;可岁月又需要假说先活下来,才能告诉黎志救假说的方法。
除此之外,黎志还在这笔记本里看见了更多。
看见了人世间神眷者,与超位存在的紧密联系。
艾莱德探索克隆时,选择了瞬息、错构、任意、孤岛四人进行尝试,而艾莱德之所以能锁定这四人,则是陈酿女士拿出酒,与他们一起举杯。
那时,自性在污染失序。
而此前西恩知晓自己是神眷者时,西恩因愤慨情绪导致的觉醒,随后自己用宿命阻止西恩觉醒,将西恩觉醒的发展替代掉。
那时,自性在处理盈余。
再之后,假说在观看完高压、新芽、残朽、熔炉之后,又回过头去,对残朽额外使用了一次假说。
是岁月在污染圣火。
这不是黎志第一次遇到类似的事,在猜测“忘忧追逐欺真”之时,在知晓“纯水眷者异变与纯水教廷危机”之时,在知晓“无尽揍醒不醒背后真相”时……黎志都数不清有多少次。
就仿佛超位存在时刻萦绕身边。神眷者的状态与超位之间的状态,存在紧密的联系,如同齿轮一般咬合。
祂们离人世间有无穷远,远到没有任何魔法能观测到祂们的样貌。
祂们又仿佛就在人世间行走,既影响人世间事情发展,又被人世间事情发展影响。
而此刻,岁月写下的这一小篇剧幕,更是将这一关系完整展露。
自己离超位越来越近了,不只是离自性越来越近。
思考完这些之后,黎志才注意到另外两件关键之事,一是岁月尝试污染圣火,二是自性真在将盈余夺来作为礼物。
“还好。”泡沫叹气。
黎志阅读时并没有避开泡沫,泡沫也看见了岁月留下的文字。
“还好什么?”黎志问道。
“还好,我没和自性深入合作过。”泡沫感慨道。
“……”黎志不知该如何评价,他不想对外人说自性的坏话,但也不知道要如何给自性辩护。
“其实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和圣火关系匪浅。”泡沫又说道。
“逐日老人给予了我不少帮助,小法缇斯也是。”黎志说道。
泡沫笑了笑:
“我从报纸上读到过一些事情,逐日老人与灵云贤者于温诺考王国大战,酿成大范围雨灾、洪灾,圣心烈焰大教堂紧急修缮花费了超过六百万金币,但那场战斗,有些虎头蛇尾。我还偷听到了些话语,他们说前任忘忧、前任欺真也是死在拉姆城,而小法缇斯将你视为恩人亲人一般的存在,那孩子的眼神藏不住事。”
逐日和小法缇斯对黎志的帮助,黎志已经提前、超额支付过了价格。
泡沫确信这一点。
“圣火与我赠礼‘永燃薪柴’,此前也给了我不少知识,且在纯水残躯的处理一事之中,还愿意为我提供神询。”黎志补充道。
泡沫摇头:
“我记得,不醒是你亲手杀的,是你亲手击败的。
“圣火神谕,都是逐日力排圣火教廷内阻力,亲自送你的。
“至于所谓神询,祂什么都不用付出,用人类的话来说,便是上下嘴皮一碰,说不定还会引导你为祂谋取好处。”
黎志看着泡沫,问道:
“看来你记恨祂,是历史过节?还是记恨祂没帮你对付真母?”
泡沫继续摇头:
“所有超位之间,多少都有一些过节,但我并不是记仇的性格。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毕竟现在,你的看法很重要。”
我的看法很重要,这倒是个稀奇说法。
至少,没人当自己面直接如此说过。
“我的看法,哪里重要?我想对付真理母亲,谁理我?我希望人世间一切都好,祂们支持我吗?”黎志自嘲笑道。
泡沫短暂沉默,灵魂态半透明的脸上,玩笑神色褪去:
“你的看法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你不需要祂们‘理你’,你依然能将自己的看法变为现实。
“你想杀的人,即便祂们不想杀,依然会死;你想救的人,即便祂们想要这人死,却依然活着。这不正是你的看法重要的核心缘由吗?”
我想杀欺真,圣火想要活着的欺真,但是欺真还是死了。
我想要逐日活着,灵云想要逐日死,但逐日活得好好的。
我想要千虑死,要群山死,要瑞秋娜死……
我不想要真理母亲接近人类,于是即便深渊、命运、真理母亲三方合作,众神沉默,祂的影响依然从人世间被抹除,不是命运做的,是我强迫命运让祂不得不做。
我很重要?
我很重要。黎志仿佛有了某种明悟。
其实,黎志很少去想这一点,即便拥有欺真、是自性最喜爱的眷者,他也很少望向自己。
他更多的是在思考别人,别的神,思考外界一切的发展。
这个念头原本不起眼,但一旦亮起,就仿佛黑夜明灯,让黎志看见了许多此前未见的侧面与阴影。
黎志这个名字,在其余人眼中是怎样的?
黎志这个名字,究竟有没有对其余人和神造成影响?
他们/祂们做决定时,如何看待【黎志】,是否有顾忌、猜测【黎志】的反应?
我的看法,我的决定,正在影响这个世界。
岁月虽然是自性老友,但不太情愿和自性合作,最终还是与自性合作了。
泡沫想来拉姆城任教,却主动远离飓风教廷,主动在白塔面前撇清与飓风的关系。
这些矛盾中隐藏着的缘由很简单,黎志很重要。
上一世,自己常听到一个成语,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知己”,就是看清自己的力量;“知彼”,就是知晓别人的力量。这里边的道理似乎很明白浅显,仿佛就是知道我有八十万兵,知道对方有六十万兵,所以优势在我这般简单。
此刻黎志却看见了更多,知晓自己在世间发展所扮演的角色,知晓自己在其他人心目中的形象,亦是知己知彼、知内知外的一部分。
从别人眼中照见的自己,亦是自性的一部分。
用别人眼中照见的自己,影响别人。
黎志沉默,仿佛在深思泡沫的话语,但只有他自己知晓,他又离自性近了一些。
他认真回答了泡沫的问题:
“圣火,还有其余几位正神,是当前人世间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明白了,如果有机会,我会向祂们用合适的方式传达这一看法。”泡沫也认真点头。
随后,泡沫似乎飘腻了,身形下坠,回到了泡沫肉身之中。
轮椅上撑头睡觉的头盔少年,缓慢醒来,目光重新回到比赛场地之上。
黎志本想将笔记本直接丢回给水晶球中的假说先生。
又想起了些什么。
击杀命运的事情也要提上日程了,深渊虽然有这个心但和自己不是同一路,岁月对命运也有敌意,或许可以问问岁月的意见。
在对抗命运一事上,岁月与自己站在同一边。
“假说,我曾取走假说先生的储墨笔。”黎志说道。
时间倒转于一刻钟之前。
黎志并没有来找泡沫,而是随意找了处僻静位置,拿出水晶球,拿到假说的笔记本。
他从未打开过手中笔记本,宿命划过,悄然将其重置为全新状态,一页页纸归于空白,从未被写下过半个字。
取走这笔记本的那一瞬,黎志想了想,又伸手偷走了假说先生胸前衣兜里别着的储墨笔。
将这全新的笔记本翻开,黎志在其中写道:
【深渊想杀命运,我也是。】
刚写下一行字,这行字之下,便有新字浮现。
【深渊未必真诚,此事有额外风险。】
【额外风险?】黎志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