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想做皇商这件事,何书墨其实早有耳闻。
他家是从他爷爷那一辈开始发迹的。在他爸这一辈,做出了不小的成绩,成了金陵城中,一家小有名气的精品布行。
楚国重农抑商,何书墨设身处地想,他爹一个商人,要想在封建社会出人头地,获得认可,无外乎只有成为皇商这一条路。
不管是娶五姓女,还是为儿子买官,还是削尖脑袋当皇商。何海富不过是想摆脱自身的商人阶级,最后“有出息”,“光宗耀祖”而已。
所以何书墨蛮能理解他父亲。不过理解归理解,从何书墨自己的角度来看,老爹从小没读过什么书,格局终归还是太小了。
皇商是有地位,但是再有地位,仍然还是商人。在朝廷,地方州府,乃至江湖帮派眼中,依然是一只可以留到过年再杀的肥猪。
成为皇商只不过看着体面,其中风险,实在太大,不了解朝局的人压根意识不到。毕竟,从目前的趋势上看,就算何家现在已经是皇商了,但这皇商以后能当几天,真不好说。
“爹,贵妃娘娘何许人也,那是我们楚国的金凤凰,五姓厉家的宝贝贵女。我哪有本事给她递话啊。”
何书墨不好直接拒绝老父亲,于是罕见地“谦虚”了一下。说他和淑宝不熟。
这话虽然是谦虚之言,但在外人眼中,可信度极高。
没有人会认为,一个商人之子,真能影响到贵妃娘娘的决策。
何海富老脸通红,喝得摇头晃脑,指着儿子对程耀虎道:“程兄,你看,老弟我说什么?这小子是你看着长大的,什么水平,几斤几两,你还能没有数吗?他就是狗屎运好了一点,跟了一个好领导,调去当了一个闲职少卿。平常在衙门里人五人六的,其实连皇宫的门都进不去。怎么把你的冤屈,捅到娘娘面前啊?”
何海富站起身来,整个人摇摇晃晃,但手异常的稳,他一把抓住何书墨的手腕,训斥道:
“你小子今天喝醉了,别在你程叔面前丢人。走,跟爹回家。”
何书墨看着自己被老爹抓住的手腕,以他敏锐,很快意识到他爹的良苦用心。
原来这老登是装醉的,估计他也觉得,程家突然请客,必定没安好心。税银被劫,往小了说,是有人胆大包天,冒着被砍九族的风险发大财;往大了说,这便涉及朝堂争斗。要知道,魏王封地交通便利,紧邻扬徐二州,如果是他出手抢银,那程家的冤情,就根本不是一般人能碰的大案。
不过何书墨恰好不是一般人。
京城百姓,最多只知道他何书墨升迁飞速,背后有高人指点,是贵妃党的新秀红人。朝廷百官,最多只知道他何书墨深受妖妃宠信,是名副其实的权臣。
但只有何书墨自己知道,他前前后后,叫过淑宝好几次“元淑”了。直呼贵妃娘娘本名这种事情,放在从前,那是唯有皇帝才有资格做的。
按照楚国标准的礼仪规章,女子一入宫墙,便与世俗分隔。就算是贵妃娘娘的父亲,厉家家主见到她,也得尊敬称呼一声“娘娘”或者“厉贵妃”,而不能再拿她当女儿看了。
江左税银被劫案,别人确实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何书墨不能当做没看见。
淑宝的事就是他的事。
这个时候,再分什么娘娘,什么贵妃党,那就太见外了。
“爹,我虽然和贵妃娘娘说不上话,可程世伯毕竟是咱们家世交。你儿子我确实没什么大能耐,不过谁让咱们两家人,就只有我这一位当官的呢?你说,我如果坐视不管,程大伯丢了那么多税银,他要怎么办?把程家的镖局全卖了,也填不上这个窟窿啊!”
何书墨拍了拍他爹的老手,示意老爹放开。
但何海富瞪着眼睛,道:“你小子喝了多少,怎么满口胡话?你要是这么有能耐,咱家的皇商,怎么还一直没当上呢?你说话啊,你爹我的皇商,你什么时候给办了?”
“不是爹,咱们聊税银的事情,皇商不急,等你儿子我再往上爬爬,兴许就能见到娘娘了,你别急。”
“我……”
何海富张大嘴,无话可说。他想不明白,他都暗示到这个份上了,这小子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税银丢失,天大的事情。南虎镖局押送的镖车在扬徐二州之地,被一群训练有素的人,提前埋伏抢劫,这摆明了是有人做局啊!
他一个商人,没念过多少书,都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小子能不懂?
何海富确实不满,但程耀虎被何书墨的“担当”感动得稀里哗啦。
程耀虎深知税银的重要性,他明知道税银被劫一事,很可能会连累到自己这位世侄,可是他没办法了。真没办法了。无论如何,只能求到世侄这里,唯有这样,他们程家才有可能躲过这场灭门之祸。
“贤侄,之前若宁与你吵闹,是她不懂事。伯父知道,你为人忠厚,找她退婚,实属迫不得已。这样,只要你能帮我们程家渡过这一劫,以后你要是不嫌弃,我让若宁给你当个妾室。”
何书墨连连摇头,心道这程家主真不容易,连“你为人忠厚”这种话都讲得出来。
他准备接手税银被劫之事,和程不程家没什么关系,主要是因为这件事大概率牵扯四大藩王之一的魏王。魏王地处东方,扼守四战之地,位置十分紧要。无论是谁护送的税银被劫,他都会出手,顺藤摸瓜,把可能威胁淑宝统治的刺头给挑出来。
“世伯,您太见外了。就算没有若宁,您仍然是书墨的世伯。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何书墨身怀进步道脉,话说得自然漂亮。
程耀虎感激涕零,抓住何书墨的手怎么都不松开。
“贤侄,你真不愧是世伯的贤侄啊!林蝉姑娘要是介意若宁做你的妾室,那不如这样,你收她做个丫鬟,世伯乐见其成,绝对没意见!”
何书墨面露尴尬。
一味地说:“令媛志在儒学,心存大道,我家这座小庙装不下她。何况她样貌不差,家世不差,书院中追求者其实不少,不愁嫁,没必要屈尊当什么丫鬟。这事有辱门楣,您同意,我都不同意。”
程耀虎见何书墨态度坚决,于是便不再强求。只道再上好酒好菜,今日必然喝个尽兴。
何书墨细问了几嘴税银被劫的情况,然后借口衙门下午还要上值,光速开溜。
程耀虎与何海富喝得五迷三道,腿都伸不直,于是没有出门相送。
何书墨独自走出程府堂屋,还不等松了口气,便看到程大小姐径直走了过来。
“何书墨。”
“呦,大小姐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今天遇到哑巴了呢。”
程若宁本来还算平和的脾气,被某人一激,顿时火冒三丈。
“你非要与我吵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