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也需要守住九州真正的底线。
这是顾氏必须要做的,也是顾易必须要做的。
......
时间匆匆流逝。
江淮之间,一处名为“白石坞”的避世山村。
村西头,茅檐低小的院落里,榆钱已落尽,槐荫正浓。
堂屋前的青石墩上,坐着一位须发皆雪、脸上沟壑比村后山道还要深邃的老人,村里人都唤他“七公”。
他的脊背佝偻得厉害,浑浊的眼珠望着远山外看不见的烟尘,手里摩挲着一块温润的、刻着模糊云纹的旧玉牌——那是他年轻时,在巨鹿外营服役的凭证。
几个半大的孙儿、曾孙,还有邻家好奇的娃娃,围坐在他脚边的草席上,刚从溪边摸鱼回来的裤脚还湿着,脸上却洋溢着听故事时才有的兴奋光采。
“太爷爷,太爷爷!”一个虎头虎脑的曾孙抢着说,“昨天货郎经过,说北边沂山里出了个‘火雀王’,能使唤满山的雀儿传递消息,元兵的探子一进山,就被雀粪迷了眼!”
“他的寨子叫‘云霞洞’,里面堆满了抢来的金银,吃饭都用金碗!”
另一个稍大些的孙子撇撇嘴:“‘火雀王’算什么!听我爹从江州回来说,洞庭湖上现在最厉害的是‘翻江龙’刘爷!”
“他手下有八百‘水鬼’,能在水底闭气一天一夜,专凿元军的粮船!”
“上次一把火,烧了岳州半条漕船,皇帝都惊动了!”
“还有呢,”一个扎着揪揪的小女娃细声细气地插嘴,“货郎说,南边海上来了个‘珍珠太子’,眼睛像海一样蓝,坐的船比山还高,旗帜上画着会喷火的怪兽。”
“他占了琼州好几个岛,不抢百姓,专找大海商和官府要‘供奉’,不给就用会响雷的炮轰……”
孩子们七嘴八舌,眼睛里闪着光,那些“王”、“爷”、“太子”的传奇,远比田间枯燥的农活和长辈口中沉重的往事要有趣得多。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道里,这些带着荒诞色彩的力量象征,成了他们贫瘠想象中最为鲜亮的点缀。
七公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皱纹如同僵硬的石刻。
他摩挲玉牌的手指,渐渐停了下来。
“王……太子……爷……”老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孩童的喧嚷。“我们小时候,也听故事。”
“但故事里,只有一种人配称‘王’。”
孩子们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那是真正护着九州百姓,让四方蛮夷不敢正视,让天上星辰都沿着规矩运转的人。”七公的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烽火,“他们不靠雀儿,不靠水鬼,更不靠蓝眼睛。”
“他们靠的是……是……”
他努力寻找着词汇,那些曾经刻骨铭心、如今却似乎已褪色的概念:“是‘公道’,是‘仁义’,是‘技术’,是千万人甘心追随的‘信’字。”
“太爷爷,你说的是谁呀?”虎头曾孙懵懂地问。
“顾氏。”老人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腰背似乎挺直了一瞬。“巨鹿顾氏。”
孩子们面面相觑,眼睛里满是茫然。
顾氏?
好像听大人们提过,是很久很久以前,和蒙古人打仗的大官家族?
似乎……也败了?
巨鹿,那地方不是早就被围起来,没什么声响了吗?
“他们……厉害吗?比‘翻江龙’刘爷还厉害?”孙子试探着问。
七公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是一种记忆中的辉煌与现实中的寂寥剧烈碰撞后的灼痛。
“厉害?”
他苦笑一声,声音更哑了,“孩子,那不是‘厉害’……那是撑起了这片天,定住了这片地的‘脊梁’。”
他试图向这些在碎片化传奇中长大的孩子描述一个整体性的伟大:“他们能让黄河听话,能让荒山长出吃不尽的粮食,能让海外的番邦捧着珍宝来求学……”
“他们打仗,不是为了金银和地盘,是为了让咱们这样的人,能直着腰杆做人,能安安稳稳地传下祖宗的文化,能让‘华夏’二字,永远堂堂正正。”
他讲起记忆中巨鹿城外浩如烟海的灯会,讲起顾氏工坊里奇迹般的机械,讲起《新民报》上那些开启民智的文章,讲起滏水之战前,那位少帅巡视军营时,普通士卒眼中燃烧的、绝非对于“金碗”或“地盘”的渴望,而是某种更为纯粹炽热的光芒。
但孩子们听着,眼神却逐渐涣散。
黄河听话?
海外教学?
直着腰杆?
这些概念太宏大,太模糊,远不如“火雀王的雀粪迷眼”、“翻江龙的水鬼凿船”来得具体刺激。
他们礼貌地听着,脚却在草席上不安地挪动,心思早已飞回了溪涧的鱼虾,或者货郎担子里那些关于“珍珠太子”新劫了哪条商船的故事。
“……可是,太爷爷,”终于,那个最大的孙子忍不住小声嘟囔,“顾氏那么厉害,怎么现在……听不到了呢?”
“巨鹿不是没声音了吗?皇帝不也开了科举,修了河渠吗?”
“货郎说,江南好些地方,比以前赵官家的时候还安稳些……”
七公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着眼前这些流淌着自己血脉,却对顾氏精神已然隔膜的子孙,看着他们眼中那份属于乱世“务实”一代的茫然与隐约的不以为然,一股冰凉彻骨的悲哀,猛地攥住了他衰老的心脏。
他想说,那“安稳”是用多少血泪和脊梁换来的妥协?
想说,巨鹿的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需要勇气和代价。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时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时代已经变了,他记忆中的那座光芒万丈的灯塔,在孙辈们看来,或许只是遥远天际一抹黯淡的、即将消失的旧星芒。
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中那块温润的旧玉牌,仿佛要从中汲取早已逝去的温度。
深陷的眼窝里,那点浑浊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晚风穿过槐叶,沙沙作响,带来远方若有若无的、不知是哪股势力交锋的沉闷鼓角声。
孩子们见太爷爷沉默,觉得无趣,又悄悄议论起“火雀王”和“珍珠太子”到底谁更厉害,蹑手蹑脚地散去,追逐打闹着跑向村口。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七公一人,如一块历经风霜的顽石,凝固在渐沉的暮色里。
半晌,两颗硕大而浑浊的泪珠,毫无征兆地,顺着他刀刻般的皱纹缓缓滚落,无声地砸在脚下的泥土上,迅速洇开,消失不见。
他说不出什么话来。
真正见识过顾氏的人就不可能会去感叹眼前的这个世道。
不过他也能感觉的出来,一切都变了。
和他利益之中的那个天下越来越远了。
他想挣扎,想抗争。
可他没有能力了。
而在整个九州,心向顾氏的也多是这般年纪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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