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的存在其实在某种程度之上就代表了九州。
它或许在有些时候会沉寂。
但只要他还在,所有人的心中就始终都会有一口气在。
可如今,顾氏不在了。
这种变化是从前的人们完全没有想过的。
而这种变故就是会在当下的情况直接显现出来。
蒙古军南下途中,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
许多州县长吏,早在顾晏身死、天下大乱时便已胆寒,或弃城而逃,或忙不迭地准备降表、搜刮财货以备“犒军”。
更有甚者,竟有当地豪强或乱民武装,趁机打开城门,引蒙古军入内,以换取自身安全或利益。
民间对于朝廷的怨恨,在此刻以一种荒诞而残酷的方式释放——宁愿让胡虏来统治,也不愿再效忠那个害死顾晏、腐朽无能的赵宋朝廷。
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入行在,却只能在朝堂上引发无尽的争吵、推诿和绝望。
主战者无兵可用,无将可派;
主和者发现,此刻连“和谈”的资格都已丧失。
——铁木真根本不再理会宋廷的任何求和信号,他要的是彻底的征服。
所谓的求和甚至只能换来羞辱。
应天府。
皇宫,垂拱殿。
殿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滴出油来,整个殿内满是绝望,与先前听闻顾晏身死时的欢庆截然不同。
龙椅上的赵竑,面色是一种病态的青白,眼窝深陷,往日精心修剪的胡须如今杂乱无章,龙袍穿在他微微佝偻的身上,显得异常宽大空荡。
殿下文武,或垂首如鹌鹑,或面色灰败,无人敢大声喘息。
赵竑就这样用通红的双眼看着所有人。
眼神之中满是颓废。
他本以为,只要顾晏身死,他便可以立刻掌控所有权力,扫平混乱,以自己卓越的功勋来弥补将来青史的评价。
没错,就是以自己的功勋。
在他看来。
他与顾晏之间的争斗完全就只是因为权力罢了。
这一点在整个历史之上并不算什么。
只要他有着足够的功勋,所谓的骂名自会有人帮他说话。
可眼前这又算得了什么?
崩盘只在顷刻之间。
快到他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时间,同样也没有这个能力。
而群臣们对此也很无奈。
他们为何要这样?
不仅仅是因为在乎名声,同样也是害怕落到与顾氏相同的下场,本以为和赵竑拉开些许距离也就够了,但如今的状况已然完全不同。
也是到了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了铁木真的危害。
失去了顾晏这个保护伞之后。
他们终于嗅到了死亡的威胁。
但,后悔已然是失去了作用。
一片死寂之中,殿外通传宦官的声音终于是传了进来。
“蒙……蒙古大汗使者到——!”
一名身着蒙古皮袍、腰佩弯刀、脸颊带着风霜刻痕的壮汉,在数名同样精悍的蒙古武士护卫下,昂首阔步踏入这南朝最高殿堂。
他眼神如鹰,扫过殿内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宋臣,最后定格在御座之上的赵竑身上。
既不行礼,也不跪拜,只是略一抱拳,动作僵硬而充满力量感。
“大蒙古国大汗麾下千夫长斡脱,奉大汗之命,见过南朝皇帝。”他的汉语生硬,却异常清晰,响彻整个大殿。
赵竑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努力想挺直脊背,维持最后的天子威仪,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嘶哑:“贵使……远来辛苦。”
“不知大汗有何指教?”
他的声音不由得就低了许多。
相比之下,甚至还不如这个蒙古使者。
斡脱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却不展开,只是拿在手中,目光如刀,直刺赵竑:“指教不敢当。”
“我家大汗让末将来,只是有几句话,想问一问皇帝陛下,顺便……替大汗回忆几件旧事,以免陛下贵人多忘事。”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我家大汗说,”斡脱的声音陡然提高,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他读你们汉人的史书,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
“百多年前,天下崩裂,是你赵家太祖请顾氏出山才得以黄袍加身。”
“顾氏五代摄政。”
“为你赵家打下了整个天下,开创这赵宋江山。”
“顾氏之于赵宋,说是再造之恩,亦不为过吧?”
赵竑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紧抿。
斡脱继续,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后来,你们赵家坐稳了江山,可顾氏仍旧没有离去,大宋但凡有天灾兵祸,总是顾氏第一时间出手。”
“输钱粮,定动乱,活民无数。”
“江南水患,是顾氏船队运来海外稻种……”
“这些,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陛下和诸位公卿,想必比我这粗人更清楚?”
殿中不少老臣,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脸颊火辣。
而话题说到这。
斡脱终于是图穷匕见:“皇帝陛下说要与我大汗结为兄弟,宋蒙两国永为兄弟之国。
“大汗想让我问问皇帝陛下。”
“这兄弟之国,可比得过顾氏?”
赵竑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手指深深掐进龙椅扶手,指甲崩裂渗出鲜血而不自知。
这是赤裸裸的侮辱。
将他这个皇帝的颜面直接踩进了地下。
同样这也是铁木真的目的。
攻城即攻心。
对付如今的大宋,他可以随意地使用任何手段。
赵竑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手指深深掐进龙椅扶手,指甲崩裂渗出鲜血而不自知。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血丝密布,里面充满了惊恐、羞愤、狂怒。
“住口!你这胡虏……安敢……安敢在此狂言污蔑!”
他嘶声吼叫,声音却破碎不堪,毫无威慑力。
而那使者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眼神之中满是不屑。
“既如此。”
“那便请陛下备战吧!”
“我大蒙骑兵月内便会到达!”
说罢,他也撕开了最后的体面,甚至就连礼都未行,转身便直接朝着殿外走了出去。
从始至终,殿内都无任何一人开口,都没有任何一人为赵竑这个皇帝说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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