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帝王的所有颜面在此刻被完全撕破。
赵竑甚至就连撕破脸的勇气都没有。
当他真正面对铁木真之时,才真的意识到顾晏当初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可这又能如何?
后悔?
他凭什么后悔?
一切的一切,若非是他这个皇帝授意,又岂会走到今日?
内外夹击顾晏。
趁着顾晏最为虚弱的时候,给予了顾晏最大的压力。
他如今有了这般下场又能怪得了谁?
当日,赵竑是被内侍们连搀带抬地送回了深宫,不是往日惯居的福宁殿,而是一处偏僻冷清、窗棂破损的偏殿。
据说是因为他疯狂挣扎时,口中不断嘶吼着“有鬼!顾氏的鬼魂在梁上!”。
也正是如此。
无人敢再送他去那些宽敞却显得空旷
森严的正殿,只得送去偏殿。
偏殿内只点着几盏昏黄油灯,光影在积尘的墙壁上摇曳,映出鬼魅般的形状。
赵竑蜷缩在冰冷的榻上,表情如同疯魔了一般。
“嘻嘻……朕是皇帝……朕是真龙天子……”
突然咧开嘴,对着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笑了起来,声音尖细而飘忽,“你们看……朕的龙袍……朕的冠冕……都在……都在……”
一边说着,他伸手去摸头上的发髻,却只抓到一把散乱枯涩的头发,冠冕早不知丢在了何处。
“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一个年迈的老太监跪在榻边,泪流满面,颤抖着声音劝慰。
“龙体?”赵竑猛地转过头,眼珠凸出,死死盯着老太监,那眼神里没有帝王之威,只有孩童般纯粹的困惑与疯狂,“龙……龙是什么?会被吓死吗?”
“顾晏……顾晏他是不是龙?”
“他死了……哈哈,他被朕和铁木真……一起……咔嚓!”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砍头的动作,随即又恐惧地缩回手,抱住自己的脑袋,“不对不对……不是朕……是铁木真……是蒙古人的箭……”
“是滏水的水淹死的他……跟朕没关系!”
他忽地从榻上滚落下来,手脚并用地爬到一面蒙尘的镜子前。
要知道,如今的镜子可与原本历史之中完全不同。
即便做不到如同现代一般。
但也绝非原本历史之中的铜镜可比。
看着镜面之中那形似枯槁一般的人影,赵竑就仿佛不认识一般,伸手去触摸冰凉的镜面。
“这……这是谁?是朕吗?还是……还是哪个被朕赐死的罪臣?”他歪着头,痴痴地问,随即又暴怒起来,抓起旁边一个陶罐狠狠砸向镜子!
“乱臣贼子!安敢窥视朕!朕诛你九族!诛你十族!”
陶罐碎裂,镜面出现裂纹,将里面那张疯狂的脸割裂成扭曲的碎片。
老太监扑上来想拉住他,却被他猛地推开。
赵竑踉跄着在殿内转圈,挥舞着双臂,仿佛在驱赶看不见的蜂群。
“你们别过来!别以为朕不知道!周延儒!你这个废物!朕让你去牵制,没让你去跪着当狗!”
“还有你们……你们这些文武百官!”他指着空荡荡的殿门,声音嘶哑地控诉,“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道理一套一套!”
“现在呢?”
“蒙古人还没打进来,你们就想着怎么卖朕求荣了吧?”
“啊?!说话啊!”
他冲到殿门处,对着虚无厉声喝骂,却又突然泄了气,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呜呜哭了起来。
“朕能怎么办……你们告诉朕能怎么办……顾氏是能打,可他们听朕的吗?”
“他们心里还有朕这个君父吗?”
“他们要变法,要动祖制,要挖我赵家江山的根基啊……”
“朕是天子,朕不能眼睁睁看着……铁木真……铁木真至少是外患,给了顾氏,朕连里子都没了……”
哭着哭着,他又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换上了一副诡异讨好的表情,对着空无一人的廊柱方向,模仿着接见臣子的语气,细声细气道:“顾卿……顾爱卿……朕知错了……”
“朕不该听信谗言……你回来好不好?”
“回来帮朕打跑铁木真……”
“再帮帮我大宋....”
“朕封你为王,不,朕与你共天下!”
“朕把玉玺分你一半!”
片刻,那讨好的表情又变得狰狞怨毒:“共天下?”
“做梦!”
“你们顾家狼子野心,早就想取朕而代之了!”
“这天下是我赵家的天下!”
“不是你顾氏的!”
“滏水……对,滏水死得好!”
“死得干净!”
“哈哈哈哈……”
他就在这疯癫的言语、扭曲的表情、无意义的动作中反复切换。
时而狂怒,时而恐惧,时而哀求,时而怨毒。
彻底剥去了帝王冠冕与威仪之后,暴露出来的,是一个被权力腐蚀到骨髓、又被现实恐惧彻底压垮的、卑微、怯懦、自私而毫无担当的灵魂内核。
他所有的“算计”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他所有的“苦衷”在惨烈的后果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可鄙。
他甚至没有勇气像顾晏那样,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属于人的血性与尊严,而是彻底缩回了自我编织的疯癫迷障之中,用精神的溃散来逃避他无法面对、更无力承担的现实。
偏殿外,夜风呜咽,穿过破旧的宫檐,如同无数亡魂的叹息。
而整个应天府就这样在黑夜之中,不断地飘荡。
......
绍光十四年,六月丁未。
一片阴霾之中。
——正如那使者所说一般,蒙古军终于是杀来了。
没有给这座南朝都城任何喘息的机会,甚至没有进行像样的围城。
木华黎封锁巨鹿的主力未动,这支由铁木真亲自统领、携大胜之威、劫掠供养得膘肥体壮的偏师,如同散步般开抵应天城下。
真正的抵抗,在信念崩塌时便已消亡。
自那日朝堂之后。
蒙古大军月内便会攻向应天的消息其实便已经传开了。
整个应天混乱早已结束。
无论是朝廷上的官员也好,亦或是民间的百姓们也罢,其实早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何为人心离乱?
就是如今这般。
蒙古军一路肆虐,甚至就连一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光凭着这一点,便足矣说明如今的状况。
当顾晏倒下的那一刻起,九州的人心其实便再也无法聚集在一起了。
当蒙古大军杀来之时,应天城头就只稀稀拉拉站着些面黄肌瘦的守军,眼神空洞,手中的兵器似乎比他们的身躯更加沉重。
“跑啊!蒙古人来了!”
“城门!快开城门投降!”
“顾公不在了,守个屁!”
一声声的呐喊声顷刻响起。
成片的守军丢下武器,哭喊着从城头滚下,或沿着马道向内城溃逃。
几个试图弹压的军官,瞬间被逃兵的人流冲倒、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