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
当滏水北岸的厮杀声随风飘至巨鹿城头时,这座千年古城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准备的不仅仅是城墙上那些沉默的守军。
巨鹿城内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院落,每一个能呼吸的生命,都在这场决战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城东,白发苍苍的老塾师徐文远正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将家中祖传的书案、衣柜、甚至母亲的嫁妆箱拖上城墙。
“先生,这些木头真能挡箭吗?”一个孩子喘着粗气问。
徐文远摸了摸孩子的头,望向城下渐渐扬起的烟尘:“挡的不是箭,是人心。”
“让那些宋军看看,巨鹿连三尺孩童都站在这里,他们手里的刀,还砍得下去吗?”
他的话在风中飘散,却落在每一个忙碌的百姓耳中。
城南医馆,西洋医师小马可正用生硬的汉语指挥着学徒:“绷带,更多的绷带!热水!酒!”
他的医馆里躺着的不仅是伤员,还有主动要求学习包扎的妇人。
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地握着一名年轻士兵的手:“娃儿别怕,当年顾公在时,老婆子我也在城墙上送过饭。”
“这回,咱们一起守。”
城西铁匠铺,炉火昼夜不熄。
老铁匠赵大锤的三儿子三天前刚战死在滏水渡口,此刻他却赤着上身,一锤一锤地敲打着最后的枪头。
“爹,歇会儿吧。”儿媳红着眼劝。
“歇?”赵大锤头也不抬,“顾家让咱百姓有了自己的地,娃儿能读书,病了有医馆。”
“今天巨鹿要是破了,这些都会没。”
“我敲不动了,就让孙子敲。”
“孙子敲不动了,还有重孙。”
这样的场景,在巨鹿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街道上,青壮男子早已上了城墙,留下的老弱妇孺组成了一支奇特的“后勤军”。
八岁的孩童组成人链传递石块,十四岁的少女学着磨快长矛,连那些从海外归来的商贾、学者,此刻都放下了算盘和书本。
一个来自威尼斯的海商,将船上所有的火药都献了出来,用蹩脚的汉语对守城官说:“顾氏开放海贸,让我赚了钱,也让我看见了什么叫‘公道’。”
“今天,我也当一回巨鹿人。”
城墙上,一众顾氏异地站在最高处,望着这一切。
“巨鹿在,天下心不死。”
白发苍苍的顾淮对身旁的异地们:“看见了吗?”
“这不是一座城在守,是一个‘世道’在守。”
“我顾氏千年的作为至少还有人记着。”
“传令下去,城门不闭,让想走的人还能走。”
副将惊讶:“老爷,这……”
“晏儿说过,”李忠望着城内忙碌的百姓,“信你的人,赶也赶不走。”
“不信的,锁也锁不住。巨鹿今天靠的不是城门,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与此同时,巨鹿城下五里处,宋军大营。
周延儒的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可旗下将士的脸上,却见不到半分决战前的锐气。
前锋营中,几个老兵蹲在土坡后,望着远处巨鹿城头隐约可见的人群。
“老王,你看那城头上,是不是有女人和孩子?”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颤。
被称作老王的老兵眯着眼看了半晌,狠狠抽了口旱烟:“不止。”
“你看那城垛后面,白发都有。”
“妈的,这仗怎么打?”
“听说顾家在巨鹿,田税只收十二之一,娃娃读书不要钱,病了去医馆只要五个铜板……”另一个士兵低声说。
“我老家河北的,三年前闹饥荒,是顾家从巨鹿运的粮。”一个黑脸汉子闷声道,“我娘现在还供着顾帅的长生牌位。”
人群中一阵沉默。
突然,战鼓擂响。
传令兵策马奔过各营:“督师有令!”
“全军整备,一刻钟后攻城!”
军令如山,士兵们机械地起身,整理盔甲,检查刀弓。
可每个人的动作都显得迟缓而沉重,仿佛身上压着看不见的重量。
中军大帐前,周延儒骑在马上,看着这些士气低落的士兵,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他同样也是心情复杂。
可他又能如何?
他拦下了身旁想要去阻挡逃兵的副将,沉默了良久,终是缓缓开口:“将士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顾家对你们有恩,对你们家乡有惠!”
他顿了顿,看着下面一张张抬起的面孔。
“可今天,我们别无选择!”
“北有蒙古铁骑虎视眈眈,南有朝廷严令如山!”
“此战若退,我等皆是叛国逆贼,父母妻儿皆受株连!”
士兵们沉默着,只有风声呼啸。
周延儒知道,光靠威胁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但本帅在此立誓!”
“破巨鹿后,城中库府所有钱粮,七成犒赏全军!”
“每一名先登城头者,赏银百两,田宅任选!取顾氏将官首级者,赏千金,封千户!”
“巨鹿富甲河北,城中积蓄,足够你们每个人下半生衣食无忧!你们的父母可享清福,你们的儿女可读书科举!”
“今日流的血,换的是子孙后代的福!”
“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你们还在老家受苦的爹娘!这一战,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你们自己!”
赤裸裸的利益,被周延儒用绝望而尖锐的声音抛了出来。
人群中开始骚动。
百两银、千金赏、千户爵……这些字眼在寒风中发酵。
一些士兵的眼睛渐渐红了,握着兵器的手紧了又紧。
一个瘦小的士兵低声对同伴说:“我娘病了三年,没钱抓药……”
另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啐了一口:“老子打了二十年仗,还是个什长。百两银,够我回乡买二十亩好地。”
欲望和恐惧,渐渐压过了心中的那点良知。
别忘了....
这群宋军之中不知有多少的叛军。
他们本就是被朝廷以利益拉过来的,早已撑不上是普通的百姓了。
在这种巨大的利益面前,良知又能剩的下多少?
人都是现实的。
尤其是在当前的九州环境之下。
这群人,本就可以称得上是疯子!
周延儒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到了。
他拔出佩剑,直指巨鹿:“三军听令!攻城!”
“先登者,赏银百两!”
“斩将者,赏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