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州。、
——血战继续。
就是单纯的血战,毫无任何战术可言。
兵戈相向,以命肉搏。
城门洞内,尸体层层叠摞,滑腻的血浆浸透了砖缝,又顺着斜坡淌进瓮城,汇聚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水洼。
在这里,刀砍不进,枪刺不入,双方士卒便用拳头、用牙齿、用头盔、用随手抓起的碎砖石互相撕扯。
一个蒙古兵刚用弯刀劈开面前敌军的脖颈,热血喷溅一脸。
下一秒就被侧方刺来的长矛贯穿肋下,他嚎叫着抓住矛杆,任由矛尖在体内搅动,另一只手却死死掐住了持矛宋军的喉咙,两人一同滚倒在血泊里,直至断气仍纠缠不休。
退?
谁人能退?
刘锜退无可退,铁木真也不可能放弃这等了这么久的机会。
瓮城马道的争夺已进入白热化。
蒙古人如蚁附膻,顺着尸体和残骸堆成的斜坡向上猛攻。
刘锜眼见防线即将被突破,眼中血丝密布,嘶哑的喉咙里爆发出不成调的吼声:“火雷!抬火雷上来!”
几名满脸烟尘、甲胄残破的亲兵应声,从后方拼命拖来两个沉重的木箱。
箱盖掀开,露出里面黑黝黝、拳头大小的铁壳震天雷。
——这是顾晏改良后配发给重要城池守军的守城利器,威力巨大,但极危险,通常用于投石机抛射或预设埋伏,极少在如此近距离、敌我混杂的情况下使用。
“将军!太近了!会伤到自己弟兄!”一个队正颤声喊道。
“顾不上了!”刘锜一脚踹开箱盖,亲自抓起两颗,火折子一闪,引信嗤嗤燃烧,“扔下去!扔到人最密的地方!快!”
绝望的军令压过了恐惧。
亲兵们红着眼睛,抓起点燃的震天雷,用尽全身力气朝下方瓮城门口、蒙古兵最密集处掷去!
他们甚至顾不得看落点,扔出一颗,立刻抓起下一颗。
“轰——!!!”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在狭小的瓮城空间内炸响!
火光骤闪,浓烟翻滚,破碎的铁片、碎石混合着血肉残肢,呈放射状向四周激射!
拥挤在门口的蒙古兵首当其冲,瞬间被撕碎一片,离得稍远的也被冲击波掀翻,耳鼻流血。
爆炸的气浪甚至将上方马道边缘的几名顾军也震落下来。
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又随着硝烟略微散去而变得更加凄厉。
瓮城门口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空缺,满地都是焦黑的碎肉、断裂的兵器和冒着青烟的残骸。
刺鼻的火药味和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然而,蒙古人的凶悍超乎想象。
最初的混乱只持续了极短时间。
后续的蒙古兵踏着同伴的残躯,如同没有痛觉的野兽,继续向上涌来!
他们被这惨烈的反击彻底激怒了,嚎叫声更加疯狂。
“再扔!把所有火雷都扔下去!”刘锜自己也抓起一颗,点燃,看也不看就抛向下方涌动的敌群。
爆炸再次响起,但蒙古人这次有了防备,冲击造成的伤亡减少,冲锋的势头只是微微一滞。
刘锜知道,这是最后的疯狂,是饮鸩止渴。
火雷有限,且如此近距使用,每一次爆炸都可能波及己方。
但他已别无选择。
他抽出佩剑,对身后还能站立的士卒吼道:“火雷扔完,便是肉搏!”
“邢州在,人在!”
“邢州亡,人亡!”
“随我杀——!”
他率先跃过临时堆砌的障碍,踏着滚烫的瓦砾和尚在抽搐的尸体,冲向再次涌上的蒙古兵。
身边的亲兵、士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紧随其后。
刀剑再次碰撞,血肉再次横飞。
另一处街口,宋军将仅存的几门小型碗口铳架在拆下的门板上,对准了试图沿主干道冲击的蒙古小队。
炮手满脸是血,颤抖着手装填火药和碎铁。
“放!”一声令下,火光喷涌,巨响震得两侧房屋簌簌落土。
冲锋的蒙古骑兵人仰马翻,但更多的敌人从两侧小巷涌出,瞬间淹没了炮位,炮手来不及点燃第二炮,便被数把弯刀砍倒,鲜血溅满了犹自温热的铜炮。
——局面已然彻底失控。
其实顾晏给刘锜留下的这些人都称得上是精锐。
因为他知道铁木真的强大。
可,问题就是。
统帅变了。
诚然,在这种正面冲杀的战场之中,战术什么的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可“顾氏”的旗号,从来都不仅仅是战术那么简单。
有些时候,将士们差的就是一丝信念。
刘锜虽然也敢赴死冲杀。
但终究是不同。
而这种信念上的差距,就一定会带来战力上的变化。
蒙军的统帅是何人?
是铁木真自己!
是所有人都敬仰的成吉思汗!
这就已经注定了这一战的结果!
刘锜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或许能拼掉两个、三个敌人,但蒙古兵仿佛无穷无尽。
一个亲兵腹部被切开,肠子流了出来,他竟用左手将肠子塞回,右手仍死死握着刀,踉跄着向前扑去,抱住一个蒙古兵的腿,用牙齿撕咬,直至被乱刀砍死。
另一个老卒被长矛刺穿胸膛,钉在墙上,他双手抓住矛杆,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一拽,将惊愕的蒙古兵拉到面前,一口咬碎了对方的喉管。
刘锜自己早已成为血人,甲胄破烂不堪,露出的躯体上布满了刀伤、箭创和爆炸溅射的灼痕。
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使得他几乎握不住盾牌,只能单手挥剑。
每一次挥砍都沉重无比,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伤口迸裂,鲜血汩汩而出。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除了厮杀声和自己的心跳,再也听不清其他。但他依然在挥剑,凭着本能和一股不肯熄灭的信念。
“将军!左边!”一声嘶哑的提醒传来,刘锜下意识侧身,一柄沉重的骨朵擦着他的头盔砸在肩上,铠甲凹陷,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入偷袭者的咽喉。
回头看去,只见提醒他的那名年轻校尉,已被数支长矛同时捅穿,像破布一样被挑了起来。
环顾四周,能站着的“顾”字旗下将士,已不足百人,且个个带伤,被数倍于己的蒙古兵压缩在瓮城马道尽头一片小小的区域。
而蒙古兵仍从下方不断涌来,如同黑色的潮水,随时可能将他们彻底吞没。
继续死守在这里,只有全军覆没。
这不是怯懦,而是最后的理智在呐喊。